康有为与大同
康有为的一生看上去充满分裂。他耗费数年写成的《大同书》,描绘了一个没有国家、没有家庭、没有私有财产、甚至没有种族差异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儿童由“公养”“公教”机构抚养教育,老人归“公恤”赡养,人人劳动,人人平等。可现实中,他主导的戊戌变法只要求设立制度局、改革官制、发展工商,最大的政治目标是君主立宪;晚年他甚至支持张勋复辟,成为民国的“遗臣”。同一个人的思想,为何激进与保守如此极端?
这种矛盾常被解释为“书斋中的乌托邦”与“现实中的精明”并存的折衷,但更准确的看法是,它反映了一种深层的结构性困境:晚清变革群体既没有足以推翻旧秩序的社会力量,又要借用旧秩序内部的合法性资源来推行变革。在这种约束下,“大同”只能作为最高理想被悬置起来,而“变法”只能作为权宜之计被操作。康有为与大同的真正意义,不在于那本书里的具体设计,而在于它第一次把中国传统的“大同”概念从历史的开端搬到了历史的终点,使“未来”成为一个可以用理性构想的对象。这个转变,比任何单个制度主张都更长久地影响了中国近代思想。
大同:从古老理想变成未来终点
在《礼记·礼运》里,“大同”是三代以前的状态: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孔子感叹“大道之行也,与三代之英,丘未之逮也”,意思是大同时代在远古,其后是“小康”。这套叙事是中国传统政治思想的基本底色:黄金时代在过去,历史是逐渐堕落的过程,圣王的政治任务是恢复一定程度的“小康”,而“大同”只是可望不可即的回望。
康有为改变了这个时间方向。他吸收了公羊学家“张三世”的历史框架,把历史解释为由“据乱世”到“升平世”再到“太平世”的逐级进步过程。在汉代今文经学那里,三世说与其说是历史理论,不如说是为了解释《春秋》笔法而设置的评论框架。康有为将它与佛家的劫运、西方的进化论相互发明,主张人类社会是一个不断进化的过程,越到后来,文明程度越高。大同因此不再是已经失落的远古黄金时代,而是人类进化必然到达的终点。
这个看似不经意的时间转向,是康有为最根本的贡献。在此以前,儒家知识分子的社会理想,无论多么高远,都必须用“复古”来表达;而康有为以后,激进的主张可以用“指向未来”来辩护。我们后来看到的“进步”“革命”“新社会”等词汇之所以能够轻易取代“三代之治”,与康有为此处的奠基密切相关。他的《大同书》之所以读起来像一份未来社会的说明书而非历史感慨,原因就在于此。
当然,这个转向也不能离开时代条件来解释。甲午战败后,儒家面对的不再是“夷狄之变”,而是“千年未有之大变局”,天圆地方的天下观崩塌了,进化论的时间观大量涌入。康有为不过是第一个用儒家经学语言把进化论翻译成中国话语的人。他的翻译并不准确,却非常有效。
康有为的装备:今文经学与西学的拼接
康有为凭什么能构想大同?表面的答案是博学,实质的答案是他选对了思想武器。他早年受过严格的理学训练,后来弃古经文,转而服膺今文经学,写《新学伪经考》断言经书中的古文经都是刘歆伪造,《孔子改制考》则把孔子描画成“托古改制”的创教祖师。这两本书在当年都是惊世骇俗之作,目的不是经学考证,而是为变法制造合法性:既然孔子都通过托古改制创造过制度,那么今天的变革就不是违背圣人,而是效法圣人的本来面目。
《大同书》正是这套逻辑的展开。若孔子是立法者,而非传述者,那么经书中的“大同”就不是对往事的追忆,而是孔子预立的一个远景方案。康有为干脆声称,自己写作《大同书》是“本于孔子之《礼运》”。这样,他就可以一边尊孔,一边把孔子说成人类未来社会的设计者。这种解释未免牵强,但作为思想策略,它巧妙地绕过了“祖宗之法不可变”的堡垒。
同时,康有为大量吸收了佛教、基督教和当时传到中国的西方社会思想。他非常喜欢用“视人如己”这类仁爱说法来论证去私的必要,又用“平等”、“公法”等词来描绘未来秩序。但他的知识来源并不精确:他读到的西方乌托邦著作多为转述,对欧洲社会主义的了解也停留在耳食阶段。这反而使他的《大同书》具有了某种拼贴画的特性:制度的细节排列得极其具体,但在整体结构上是一种超历史的猜想。换句话说,康有为不是在研究资本主义社会之后才批判私有制,而是依照仁学逻辑先验地推演出私有制必被取消。这种先验推演,使他的乌托邦充满激情,也埋下了空想的根子。
不过,强调康有为的“拼接”,并不等于说他的思想只是偶然的缝合。在他的体系里,今文经学提供的是“孔子改制”的神圣框架,佛教提供的是“众生痛苦”的现实感,西方进化论提供的是“未来可至”的时间感,三者被统一,才产生了“大同”这个具体目标。没有这个拼接,单靠传统经学或单靠西学,都不可能写出《大同书》。
去九界:以废除界限来消除苦难
《大同书》开篇不是讲制度设计,而是用几万字描述人生无处不在的苦难:从妇女的禁隔、奴隶的压迫,到贫富不均、战乱频仍,再到胎教不当、人体残缺,甚至连因皮肤颜色不同而被歧视也算一苦。康有为把苦难的根源归结为“界”,即人与人之间的阻隔与划分。全书由此提出“去界”方案:去国界,消灭国家;去级界,消灭阶级;去种界,通过通婚、移民改造人种;去形界,让男女平等;去家界,废除家庭;去产界,消灭私有财产;去乱界,建立全球统一的公政府;去类界,人与众生平等;最后去苦界,达到极乐世界。
这个“九界”框架的逻辑相当清晰:只要还存在边界,人就会因归属的不同而互相隔膜、争夺和压迫。所以,唯一出路是把一切边界废除。在此基础上,康有为设计了一套细致的社会运行系统:儿童出生后交“育婴院”,稍长入“小学院”“中学院”“大学院”,公教公养;生育与婚姻分开,男女自由结合而不形成长久家庭;老人入“养老院”,病残入“养病院”;一切工作收入归公,“世界之公产”由公政府统一分配。他甚至预想了肤色和人种逐渐混合、人类语言走向统一的前景。
值得注意的是,康有为的大同想象,出发点是个人的痛苦体验,而不是阶级的、民族的或制度的冲突。他设想的解放,也被理解为个人从各种束缚中解脱出来,因此制度上极力减少个人对他人、对家庭的依赖。这使《大同书》带有某种个人主义乌托邦色彩,与后来强调集体纪律的社会主义截然不同。但也正因为如此,它对旧伦理的攻击反而格外彻底:在儒家“家国一体”的结构里,“去家”等于釜底抽薪,因为家是伦理的最小单元,也是国家权力最基础的执行者。康有为以儒家仁爱为理想,却对儒家社会结构掘了墓。难怪在清末民初,许多保守派指责康有为“非圣无法”,却又说不出他有哪句话违背了“仁”。
当然,康有为的现实想法并没有那样决绝。他明确说“去家”“去国”要等“至极太平”时代才能实现,眼下只能“小之小之,渐之渐之”。也就是说,《大同书》写的是终点站,是理论的极限;现实当中连“升平”都还有一大段路要走。这个区分,给康有为自己和后来的解读都留出了巨大的回旋空间,也恰恰是它能同时容纳极端激进与极端保守的原因。
变法的“小”与大同的“大”:两套思想的悬置与分工
戊戌变法是康有为一生的政治高潮,也是他唯一一次真正接近权力。他给光绪皇帝呈递的宪法性文件《日本变政考》《俄彼得变政记》等,内容都是制度层面的仿效日本、俄国,设立制度局,改革财政、军事、教育,任何一项都没有超出“升平世”的范畴。戊戌变法的失败原因是多方面的,但其中有一个常被忽略的维度:康有为并未打算将大同理论用于现实操作。他甚至把《大同书》视作“私书”,生前只给少数弟子看过,直到民国初年才正式发表。
为什么《大同书》不能成为变法的纲领?首先是政治上的不可操作性。“去家”“去国”“去政府”等主张一旦公之于众,连支持变法的人都无法接受;而康有为本人在1898年的目标是争取光绪信任,在框架内实行改革,再激进的理想也必须隐匿在“托古”的面纱下。其次是理论上的逻辑。既然大同是进化的最终阶段,那么在“据乱”与“升平”时代,就必须承认“私家”“君权”和“国家”的合理性;换言之,大同理论实际上为现存的等级秩序做了一种“历史正当性”辩护:今天的不平等是走向平等必由的阶段。这种“为现实辩护”的功能,恰恰是康有为变法的理论基础,也决定了他后来反对民主共和、主张君主立宪的思想立场。
由此,康有为的思想形成了两套并行的结构:一套是公开的、可操作的、以尊孔和开明专制为核心的“升平”方案;另一套是私密的、彻底的、以废除一切制度为核心的“大同”愿景。他本人并不认为这是虚伪,因为他相信历史是分期进化的,圣人可以洞见未来,但不能强迫未来到来。这种“分期”的思想,既让他能够以极大的勇气谴责现世,也让他能够以极大的耐心接受现实。后来的研究者常常为“康有为到底是激进还是保守”争论不休,其实答案既不简单也不矛盾:他是用激进的方式保存了变革的终极目标,用保守的方式选择了变革的现实路径。
大同的漂流:从戊戌到五四及其后
《大同书》的正式出版很晚。1913年,康有为才在《不忍》杂志上刊出甲、乙部分,1919年全书铅印问世。此时,戊戌变法的时代已经过去,辛亥革命已经发生,军阀混战和思想革命正在酝酿。大同之书在这时出现,反而获得了新的读者和新的意义。
首先是五四一代知识分子。他们对传统礼教极度反感,很容易认同《大同书》中“去家”的颠覆性。梁启超虽然与老师分道扬镳,但他在《清代学术概论》中仍把《大同书》称为“其理想与今世所谓世界主义、社会主义者多合符契”。后来,孙中山、毛泽东、吴稚晖等人都读过《大同书》,毛泽东在延安时还曾提及自己早年受“大同”思想影响,尽管后来他用马克思主义的阶级论来批评康有为的空想。康有为的“大同”,经由这些渠道被嵌入到革命话语里:“天下为公”成为政党动员的符号,而“大同”也常被用来指称共产主义理想的中国化表达。
不过,这种影响与其说是具体制度的借用,不如说是词汇和情绪上的共鸣。康有为之遗风被后来的社会主义者接过,同时又被他最坚持的尊孔立场和君主立宪立场过滤掉。真正进入现代中国思想史的不是“公养公教”的操作细节,而是三条更一般的遗产:其一,历史非循环而是进化的,未来的社会形态可以被人为构想;其二,任何现存的制度都不是永恒的,都可以被批判并被超越;其三,中国文明本身包含着“天下主义”的普遍性资源,可与现代普遍理想相衔接。这三点,远比育婴院、养老院、公政府等具体设计更具生命力。
同时也要看到,康有为的大同思想并未发展出真正具有操作性的社会理论。它缺乏对阶级力量、国家机器、经济规律的现实分析,也缺乏一个过渡阶段的完整机制。正因为它建立在圣人先知式的个人洞见之上,它无法回答“谁来执行”“如何执行”这类问题。这是它作为乌托邦的天性,也是所有知识分子乌托邦的通病。就此而言,康有为更像是一个预告者,而不是一个建设者:他预告了20世纪中国思想里未来崇拜的诞生,却没能为这个未来提供一个可以落地的脚手架。
历史的边界:为什么大同只能是乌托邦
把康有为的大同放在更长的历史进程中看,它的意义有一个明确的边界。康有为承接的旧问题,是晚清儒家如何面对“天下”秩序的崩溃;他给出的新答案,是把天下秩序从现实转换为一套理想秩序,让它在未来的时间轴上重新获得意义。这样一来,儒家天下主义在退出历史舞台核心的同时,又通过“大同”概念转化为一种未来理想,从而参与了现代中国的自我想象。后来各种版本的“世界主义”“人类命运共同体”话语,都与之有着或隐或显的呼应。
但这种转化有代价。康有为试图用圣人和经学来支撑一个高度现代性的理想,这使他的大同被捆绑在皇权之上。他设想大同世界的到来,最终依赖的是圣君的仁心和公政府的权威;他自己在政治上迷信君主立宪,甚至到了民国还不肯放弃皇权幻想,归根结底,因为他需要一个执行“进化”的超级主体。然而,在20世纪的历史条件下,这样一个既超越国家又超越阶级的行动者并不存在。大同书因而只能是一座纸上的空中花园,它准确叩问的问题是“人能不能摆脱一切界限生活”,却没有能力回答“如何走向那里”。
这个边界,也正是康有为及其时代的历史限度。他看到了旧世界的不可延续,却没有找到驱动新世界的社会力量;他用最激进的方式否定了现实,却只能用最保守的方式想象变革的主体。这种“终极理想”与“现实路径”之间的巨大落差,并非简单的个人失误,而是晚清知识分子在旧制度废墟上构架理想时的普遍结构性困境。理解了这一点,再回头看康有为与大同一题,就会明白:大同之所以重要,不是因为它是可施行的方案,而是因为它让中国人第一次在进化的时间表上写下了“未来”这个符号,至于这个未来如何填充,后来的历史,才用一种他自己也不可能满意的方式给出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