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科举与1905
科举不只是一种考试制度。对帝国而言,它同时承担三件事:用同一套经典制造全国统一的文化认同,把乡村中最有才智的人持续吸进文官体系,并通过官僚选拔与轮换提醒地方精英——权力最终归属朝廷。任何一项功能都能找到替代方案,但同时由一项制度承担,科举就成了帝国治理的中枢。1905年9月,清廷准了袁世凯、张之洞等人的奏请,宣布自1906年起停止所有乡试、会试和岁科考试。从后来的眼光看,这不是一次文教政策的调整,而是旧帝国自我拆除支柱的行动。
废科举的决定来得突然,又并不突然。说突然,是因为两年前朝廷还在讨论渐进淘汰的办法;说并不突然,是因为庚子事变之后的新政已经把科举逼到墙角:新式学堂、留学生、捐纳和军功都在分流做官之路,科举只剩一个仍在运行的外壳。1905年真正改变历史的,不是“停止考试”这道命令本身,而是此后没有一套制度能够替代科举曾经承担的连接功能。
一座运行千年的社会枢纽
帝国治理的难点不在京城,而在广大的县以下乡村。一个穷乡僻壤的读书人,如果逐级通过县试、府试、乡试、会试,就能从乡村走进京城衙门,成为帝国官僚的一部分。这个通道的价值,与其说是公平,不如说是一种持续进行的人和思想的交换:朝廷从乡村提取精英,乡村则通过精英获得帝国的承认与庇护。士绅在地方有号召力,不仅因为有钱或有功名,更因为他们代表着国家在场。
太平天国运动之前,这套系统大体能够运转。战乱之后,军功和捐纳挤占了大批官职,考试成绩与做官之间的关系明显松弛;条约口岸的商人和洋务官僚也为子弟开辟了通西学、办实业的另一条出路。两股力量都在削弱科举的权威,却没有人公开主张废除。原因在于,废除科举等于放弃对“什么人该当官”的垄断权,也等于放弃对这些人的思想教育权。因此,清朝内部对废科举的阻力首先来自政治判断,而不是教育理念。
日俄战争给了理由,动力却早已备足
庚子之变后,清廷实行新政,张之洞、刘坤一等提出渐废科举,办法是逐年减少录取名额,同时推广学堂。之所以主张渐进,是因为学堂数量不足,一旦立即停废,大批以读经求功名为业的人将失去出路,社会承担不起这样的震荡。1904年朝廷颁布新学制,各地开始兴办中小学堂,但学堂招不到足够生源,原因就在于科举仍然存在:一般家境的家庭宁可去考举人、进士,也不愿进学制长、费用高、又无官方身份的学堂。
把“渐废”逼成“立停”的,是1904至1905年的日俄战争。日本战胜俄国,被许多观察者解读为立宪政体战胜专制政体,而日本的近代教育制度又被视为立宪成功的关键。中国舆论迅速转向,认为再等十来年,新旧学制并存,国家必定在竞争中继续落败。袁世凯等地方总督抓住这个机会,联合张之洞上奏,请求立即停废科举。朝廷没有经过大范围廷议便表示同意。这本身已经说明问题:改革节奏的主动权已不在京城中枢,而在那些掌握军队、财源与新政实绩的地方总督手中。
上谕之后:科举人与士绅的分流
停止科举的消息传开,最直接的连锁反应不是教育内容,而是社会身份的重新洗牌。数十万曾经以读书为业的童生、秀才和举人,一夜之间失去法定前程。有门路的人进入新式学堂或出国留学,其中相当一部分多年以后成为革命党和各省光复的骨干;有资本和宗族背景的人转向地方自治、商团或新军,成为新型地方精英;更多家境贫寒的读书人滞留在乡村,既无做官可能,也无务农做工的能力,成为最容易对朝廷失望的群体。
士绅阶层内部也随之裂开。旧时代,考中功名是乡村权力与帝国权力发生联系的标志,士绅天然是国家与农民之间的中介。废科举之后,一种新的精英——留学生、学堂毕业生、商会领袖——在省城和县城崛起,占领原来由士绅主持的公共空间。他们不再以儒学士人自居,对清廷的认同也不那么自然。清朝统治的基层并没有立刻崩塌,但其中的核心成员已经换了一批人。
学堂与新军:财政和兵权一起下移
废科举的直接目的是普及新式教育,但新式教育的经费没有着落。科举是一种成本极低的制度:国家几乎不为考试付费,读书人的培养由家庭承担;学堂则是成本极高的制度,校舍、师资、教材都需要钱,而且钱主要出自地方。朝廷把兴学筹资的压力交给各省和州县,督抚们则通过加捐加税来办学。教育经费从此纳入地方财政,办学成为地方政绩,也成了地方士绅热衷的公共事业。中国乡村社会由此第一次被现代学校网络覆盖,覆盖者却不是朝廷,而是省、县和各类地方势力。
几乎同步进行的军制改革走的是同一条路径。新式陆军不再由文人督师,而由受过近代军事教育的军官统领。新军比旧式军队更年轻、更有组织,也较少受传统官僚体制的控制。学堂毕业生要找出路,最便捷的就是投笔从戎;有野心的地方精英也乐于编练或资助军队。几年之后,各省咨议局、商团、新军相继成形,各有自己的组织逻辑和信息渠道。朝廷对它们的依赖,远大于它们对朝廷的依赖。教育、军事、财政同步下移,中央与地方的天平自此不再平衡。
失去中枢的朝廷与无法回头的改革
如果只把废科举看作一场教育改革,就无法解释为什么这道上谕被视为晚清最重要的转折点之一。把眼光放长,它最深远的后果,是帝国与乡村的关系被深刻改变。科举时代,朝廷依靠士绅间接管理乡村,虽然效率不高,但存在一条上行下效的制度渠道;废科举后,渠道断了,朝廷又没有及时修建新的。县以下的学务、捐税、治安、教化,逐渐落入各类新式组织手里。清廷在最后几年试图用预备立宪和咨议局重建连接,但咨议局选出来的新式士绅,第一诉求不是效忠朝廷,而是维护地方利益。中央与地方的冲突,随后通过铁路国有等事件集中爆发。
废科举同时抽掉了儒家价值的制度依托。过去,读书人的经典训导与功名利禄直接挂钩;废科举等于对全社会宣布,熟读经典不再带来任何社会地位。此后十年间,从康有为试图把儒学改造为孔教,到新文化运动批判礼教,儒家伦理的去制度化成为不可逆转的趋势。这当然不能全归因于1905年,但1905年是一个关键支点:政治权力与经典文本从此分离。
回到中心问题:清廷想在不扩大政治参与、不改革君主制的前提下迅速建成现代国家,因此把社会动员的钥匙交给了地方精英。废科举不是清廷灭亡的直接原因,但它提前拆除了王朝整合基层社会的制度基础。辛亥革命爆发时,各省得以迅速与中央脱钩,依靠的多半是废科举之后生长出来的新组织。此后中国进入漫长的现代国家建设时期,而传统帝国靠考试制度维持精英循环、国家与乡村连接的方式,也没有再以同等规模重新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