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可波罗游中国
引言:一个流传七百年的谜题
七百多年前,一个叫马可波罗的威尼斯商人宣称,自己在遥远的中国生活了十七年,见过忽必烈大汗,见识过纸币、煤炭和无尽的城市人口。他把这些经历口述成书,在欧洲引起轰动。但几乎从书一问世起,怀疑的目光就紧随而至:一个商人真的能走那么远吗?他描述的那个富庶庞大的东方真的存在吗?几百年过去了,关于他是否到过中国的争论始终没有平息,而且每一次争论的起伏,都伴随着欧洲人对东方看法的改变。这不是一个单纯的真伪问题。马可波罗游中国,既是13世纪一场跨越欧亚的人口、商业和信息流动的产物,也是这次流动给后来世界留下的深刻标记。理解这件事,我们需要把目光从马可波罗个人身上移开,去看他脚下那条由蒙古帝国铺就的道路,去看他的商旅眼光所选择的世界,以及这部游记如何被不同时代的人所阅读和利用。
没有蒙古帝国,就没有马可波罗的旅行
在蒙古人崛起之前,从欧洲到中国的陆路即便存在,也充满了难以逾越的屏障:分散的王国、交战的地方势力、语言不通的绿洲城邦。13世纪初,蒙古人的骑兵横扫欧亚,建立了一个东起太平洋、西至多瑙河的庞大帝国。这个帝国虽然内部时有分裂,但至少在一段时期内使得从黑海到华北的道路空前畅通。蒙古人为了传达命令和调集物资,沿途设置驿站,就像一张铺开的网络,每一站提供马匹和食物。商队只要持有许可牌子,就能沿网络通行。马可波罗的东行,正是这支余波中的一次商业冒险。他的父亲尼科洛和叔叔马泰奥此前已经到过钦察汗国,甚至被带往忽必烈宫廷,得以结识大汗。1271年,他们第二次出发,带着年轻的马可波罗,沿丝绸之路南道经过中亚,翻越帕米尔高原,再经河西走廊,最终在1275年左右抵达开平。这趟旅程前后三年多。如果没有蒙古人的驿站和由征服带来的和平,任何欧洲人都很难完成这段路程。
但行军网络只是一半的答案。另一半在于蒙古帝国对外来人才的需求。蒙古原本是游牧部落,人数远少于被征服的各族,他们尤其需要通晓语言、懂得经商的色目人来管理国家财政和贸易。欧洲商人虽然与那些中亚的伊斯兰商人不同,但他们能够提供稀有的商品和情报,因此也会被纳入这个体系。马可波罗以一个受过一定教育的威尼斯市民身份,被忽必烈留在身边,后来受命巡视各地,甚至可能在朝廷担任某种职务。游记中大量关于政治和财政的描述,显然不是普通游客能看到的信息,这说明他确实接触到了一个权力核心的外围。换句话说,蒙古帝国之所以容忍甚至欢迎远方的西方人,是因为它本来就是由不同文化拼凑起来的帝国,实用主义高于宗教或文化界限。马可波罗的旅行因此并不神秘,它完全是当时欧亚体系中的一种典型可能,只是留下的记录最完整罢了。
商人凝视:他记下了什么,又漏掉了什么
马可波罗的中国记事,最打动欧洲读者的并非风情或哲学,而是非同寻常的财富与秩序。他写道,大汗发行一种用桑树皮制作的纸钞,可以用来购买一切商品,而不需要金银。这在以金属货币为主的欧洲人看来,几近魔法。他还记下了在中国北方,人们用一种黑石头(煤炭)作燃料,火焰比木头更热更持久。他又描述杭州,说这座行在城有无数座桥,商铺林立,街市喧嚷,河湖交错,似乎从不入夜。这些描述在当时的欧洲没人能想象,但现代史学反复印证了它们的可靠。元代确实通行纸币,价格有波动但使用广泛;煤炭在北方城市已是常用燃料;杭州作为南宋旧都,人口和商业规模在当时世界首屈一指。这些不是凭空编造的。马可波罗之所以能够捕捉这些细节,是因为他本来就带着商人的眼睛:关心道路、货币、货物和市场,对它们格外敏锐。
但正是这种商人视角,也让他忽略了当时欧洲人所期待的许多文明象征。他没有描述印刷术(尽管元代刻书业发达),没有专门谈论茶和筷子,更没有提及长城。这些缺失曾被怀疑为伪造的证据。可是若仔细分辨就会发现,这些缺失都有合理的解释。马可波罗平日活动多在元朝的都城和江淮地区,接触的是蒙古、色目官宦和商人,未必会深入到汉人文人生活之中;茶在元代北方日常中远不如后世普及,而是更多作为一种药材或南方饮品;长城在当时多为夯土,并非后世雄伟的砖石墙,也并非军事上最重要的防线。因此,他的游记不等于一部中华文化指南,而更接近一份东方贸易报告。当我们把它当作这类文件来读时,它的价值就不在于它漏掉了什么,而在于它准确记录了一个商业帝国的运作方式。
真伪争论背后的世界历史
从出版之日起,《马可·波罗游记》就有两个形象:有人把它当最真实的地理情报,有人把它当最离奇的天方夜谭。这种两极分化持续了很久,并且每一次激烈争论都与时代气候有关。当蒙古帝国在14世纪瓦解,欧亚陆路交通再度受阻,游记对于欧洲人来说就变成了一部关于失落黄金时代的神话,既迷人又无法验证。到了16世纪,葡萄牙人首次抵达中国沿海,发现这个叫大明的国家没有马可波罗所说的大汗,也没有遍地的黄金,欧洲人的第一个念头不是游记错了,而是马可波罗可能从来就没有到过契丹,他把别处听来的故事安在了中国头上。这种怀疑在启蒙时代和19世纪被系统强化,因为欧洲思想家正好需要塑造一个停滞的东方形象来证明自身的进步。马可波罗笔下的那个管理良好、经济繁荣的中国,与这种理论格格不入,于是宁可相信他是道听途说。
20世纪以后,情况又起了变化。随着蒙古史和元史研究的深入,游记中大量地名、物产、制度被考证出来确实存在,比如他在西方记下的许多城市位置都可以对应,他所描述的驿站制度正是波斯史学家也记载过的。学者们还注意到,中国史料中也有与马可波罗行程相符的护送使团的记录。如今,大多数历史学者认为,马可波罗确实到了中国,但他在书中混入了一些道听途说的内容,并把自己的地位和经历往高里说了。为什么这场争论会持续这么久?因为它从来不是纯学术问题,而是欧洲人对自己东方知识的确信度问题。怀疑马可波罗,等于承认欧洲对东方的叙述从一开始就不可靠;而相信他,又可能把东方想象得过于美好。所以这场争论,变成了西方阅读东方的一面镜子。
从奇闻到指南:一部游记的远效
马可波罗游记最直接、也最广为人知的读者,是克里斯托弗·哥伦布。哥伦布拥有一本拉丁文版的游记,他在页边写满了批注,甚至误以为书中的契丹就是传说中的大汗国。正是带着这种追寻大汗和黄金的想象,哥伦布1492年向西扬帆。他抵达美洲时,还确信自己已经到了东亚边缘,把当地人称为印度人。从这个意义上看,马可波罗的游记为欧洲人提供了一幅通往遥远财富的地图,尽管地图上的位置是错的,但它刺激了海上的航行。没有哥伦布,也会有别人;但没有马可波罗,欧洲人的航海动机可能会更单薄。这可以说是游记最深远的影响。
除了鼓舞航海者,游记也为欧洲制图学贡献了一个知识框架。书中的地名如汗八里(大都)、泉州、行在等,反复出现在早期地图上,虽然位置的设定经常离谱,但促使欧洲地理学家认真讨论东方到底有什么。传教士利玛窦在1601年到北京后,极力纠正欧洲人中国不是契丹的旧观念,也因此花费了大量精力去对照马可波罗的地名。一部游记的混乱和丰富,就这样引导了一代代人步出玄想,进入观察。
但是,游记也埋下了另一条线索。它那夸张的财富叙事,催化了欧洲人对东方的垂涎和征服欲。此前欧洲的东方神话是模糊的地理浪漫,而马可波罗的细节给了它一种现实的、可操作的地图。所以后来的殖民者总把东方想象成遍地黄金的宝库,也总把自己想象成文明的拯救者。这种双重想象,都可以在这部游记里找到源头。
结语:游历之外的历史意义
马可波罗是否真正站在大都的城墙下,也许永远无法百分之百证明,但这并不妨碍他成为一个历史性人物。因为他所代表的,是13世纪欧亚大陆内部一次前所未有的连通。蒙古帝国用军事力量扫平了旧有的地理障碍,而商人、僧侣、使节沿着这些新路穿梭,形成了一张既真实又脆弱的信息网。马可波罗的中国之行,就是这张网最著名的产物。他的游记在欧洲引起的震动和争论,则说明这种连通并不是单向的:当东方进入欧洲人的视野时,欧洲人也反过来用自己的需求来消化这个信息。所以,马可波罗游中国,属于世界史而不是个人史。它提示我们,知识的传播往往与地理上的征服、商业上的利益和想象上的欲望交织在一起。今天,我们可以不再争论他有没有到达中国,而是想想无论是他的旅行还是他的游记,怎样让那两个遥远的文明世界第一次发生了持续的目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