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代新闻报刊:《申报》与舆论空间

在中国近代历史上,报纸并不稀奇,但《申报》是一个异数。它创刊于1872年,比同时代很多大名鼎鼎的报纸寿命都长,一直活到1949年。在长达七十七年的岁月里,它见证了清王朝的覆灭、民国的建立、军阀的混战和国民党的统治。然而,《申报》的重要性不只是“活得久”,而在于它在中国社会中创造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东西——一个可以供普通市民议论国是的舆论空间。在它之前,中国的信息传播是纵向的:朝廷的邸报从上而下,士人的诗文从内向外,民间有话只停留在茶馆和街头。而《申报》把新闻变作商品,把读者变成受众,把评论变成生意,从而让“公共舆论”成为一股实际的、持续的社会力量。

但这股力量的生成和消失都有特定条件。本文将说明,《申报》所代表的舆论空间既不是观念的产物,也不是政治的恩赐,而是商业利益和租界体制共同作用的意外结果。正因为如此,它既有影响历史的巨大能量,又始终得不到制度性的保障,最终在政治权力的重压下走向沉寂。理解这份报纸,就是理解近代中国公共生活的一次伟大实验和它的边界。

从“京报”到“申报”:报纸如何从传令变成商品

中国的“报纸”源流很长,但直到清代,被称为“京报”的文书主要刊登皇帝圣旨、官员奏折和朝廷动态,由朝廷允准的报房抄发,发给各级官员。它可以视作一种用来传达政令的公告,而不是给大众读的新闻。它的读者是官僚阶层,内容是官方口径,形式是刻版印刷,没有评论,没有调查,也没有人花钱买。信息在这里是自上而下流动的,平民既无权利看,也没有兴趣看。

《申报》的创办人美查英国商人,他对办报的意图很直白:赚钱。他在上海做生意,发现外国人办的报纸如《上海新报》只服务外国侨民,而中国商人和市民缺少了解行情和新闻的便宜渠道。于是他用中国资本注册了这家报纸,聘请中国文人做主编,把读者锁定为上海滩的商人、市民和读书人。为了让这些人掏钱购买,报纸就必须提供他们想知道的东西:米价、棉布行情、船期、火灾、盗案、官场传闻、租界诉讼,甚至连载小说和诗词对联。这些内容在传统文人眼中是“不该上报”的琐屑之谈,却恰恰是市民生活的日常。

正是这种商业动机,让《申报》突破了旧式信息传播的等级秩序。它第一次把读者当作“顾客”而不是“臣民”来尊重,读者的喜好决定了版面内容。于是,“新闻”的概念从官方文书变成了街头巷尾的真实事件,而“言论”也成了吸引读者的手段。可以说,不是文人论政的传统催生了《申报》,而是市场机制打造了一个新型的信息交换场所,谁愿意掏钱,谁就可以听到和说到国事。这一点,是后来所有中国报纸公共性的最初根源。

租界与市场:言论自由的两个支柱

如果《申报》办在清朝官府直接控制的城区,它不可能那样放肆。上海公共租界是一个奇特的存在:清政府让渡了部分司法权,外国领事馆对租界内的注册报刊享有管辖权限。美查在创办《申报》时,特意将其登记为英国企业,从而使《申报》和它的后继华人经营者都处于治外法权的保护之下。当清廷官员想以“妄议朝政”的罪名查封报纸时,他们必须经过领事法庭,而领事通常不会为了中国官员的面子牺牲“新闻自由”的原则。这就创造了一块政治飞地,让报纸可以刊登批评朝廷的言论。

例如,同治年间轰动一时的杨乃武与小白菜案,本是浙江发生的一起冤案。按常理,地方官员已经定罪,普通百姓没有机会质疑。但《申报》将这个案子从头到尾公开报道,连续发表评论,指责刑讯逼供和官官相护。这在当时是破天荒的:一个市井案件竟然被报纸炒作成全国舆论事件,最后迫使朝廷重新审讯,平反了冤狱。这件事证明了报纸拥有政治力量,也让后来的官方对报纸又恨又怕。

然而,租界保护并非免费的午餐。报馆为了保住这张护身符,就必须遵守外国当局的规矩。租界是帝国主义设在中国土地上的特权区域,它的“自由”只对合法注册的洋商开放。这也就意味着,报纸的言论自由本质上是殖民者赐予的权利,而不是一国公民通过宪法获得的权利。一旦中国强烈抗议,或报馆言论得罪了列强,租界照样可以压制。比如1903年的“苏报案”,就是租界应清廷要求,审判了章太炎和邹容。这个先例说明,租界给舆论的庇护是从属的、可撤销的,它减轻了清廷的压力,却同时把中国舆论的命运拴在了半殖民地的绳索上。

杨乃武案与中法战争:舆论第一次“跨过庙堂”

如果说报道冤案还是“社会新闻”,那么介入外交与战争,则标志着《申报》从民间信息平台跃升为影响国策的舆论机关。1884年中法战争爆发,清廷在战场上一败再败,却仍在和谈中摇摆。《申报》却站在士大夫主流的一边,连续发表主战文章,批评李鸿章一派的妥协政策。这些言论在朝廷看来是“越界”,但因为报纸在租界出版,朝廷鞭长莫及。更重要的是,《申报》不仅影响市民,还被地方官员和京官私下阅读,有时甚至成为他们刺探民意的窗口。朝廷开始意识到,在庙堂之外,有一股叫作“公论”的力量正在形成。

甲午战争后,这种力量更加明显。《马关条约》签订的消息传回国内,举国哗然,但朝廷仍试图封锁消息。而《申报》等报纸通过电讯迅速披露条约内容,并号召拒约。随后,新一轮维新思潮借助报刊涌起。虽然《申报》没有像《时务报》那样激进,但它庞大的发行网络把维新言论传到了内地州县。许多后来投身变法的青年,都是先通过《申报》得知外部世界的形势。到了20世纪初,拒俄运动、收回利权运动、抵制美货运动接连发生,报纸在这些运动中扮演了动员者的角色。商会、学生联合会等组织通过报纸发布公告,报道集会,发表宣言,舆论第一次成为实实在在的组织化政治行为。

但这个过程也暴露了舆论的局限。它无法决定朝廷的决策,只能施加压力。而且,不同报纸之间意见纷纭,《申报》自身也常常前后摇摆。它就像一面放大镜,把民间的情绪放大给当权者看,却无法判断这种情绪的方向是否正确。可以说,近代中国的舆论从诞生之日起,就带有情绪性、碎片化和易被操纵的特点,这些特点在后来更加明显。

史量才的铁肩:商业报刊的巅峰与绝唱

1912年,史量才接手《申报》。史量才不是一般的商人,他出身文人,参加过立宪运动,懂得言论的分量。在他的经营下,《申报》的发行量持续上升,设备更新,广告收入可观,成为当时中国最赚钱的报纸之一。同时,他刻意与政界保持距离,用他自己的话说,报纸是“社会之公器”,不能属于某个党派。他重金聘请黄远生等名记者,开辟“自由谈”副刊,刊登鲁迅、茅盾等人的文章,使《申报》既是新闻阵地也是文化论坛。

在袁世凯称帝、军阀混战的那些年,《申报》一直保持着难得的独立姿态。它敢于揭露贿选、抨击军阀混战,也敢于报道学生运动。当时北洋政府多次以“妨害秩序”为由威胁停刊,但因为有租界和舆论界的共同抵制,它都挺了过来。然而,真正的考验来自国民党执政以后。1927年,蒋介石在南京建立政权,一方面需要报纸为其宣传,另一方面又恐惧报纸的独立批评。国民党先后颁布《出版法》和《新闻检查标准》,规定刊前审查制度,史量才虽设法周旋,却越来越难以坚持。

1932年“一·二八”事变后,史量才在《申报》上公开主张抗日,批评政府的不抵抗政策,还联合其他报纸一起发表宣言。这让蒋介石极为恼怒。1934年11月13日,史量才在乘坐汽车从杭州返回上海途中,被军统特务枪杀。凶手始终没有落网,但谁都清楚这是谁的手笔。史量才之死,是近代中国商业报刊史上最惨烈的转折点。它向所有报人发出信号:任何坚持独立舆论的报馆,都可能面临肉体消灭的代价。此后,《申报》被迫转向谨慎,虽然仍有批评之声,但锋芒已大大收敛。

双重的镣铐:为什么中国未能形成稳定的公共空间

史量才之死让人把矛头指向政治镇压,但这只是表象。如果深究,即使没有暗杀,《申报》式的舆论空间也难以长久维持。它有两副镣铐:一副来自商业利益,一副来自政治权力。作为商业机构,《申报》必须维持发行量和广告收入,这决定它不能真正拥抱激进变革。它面向的是城市中产者,他们的要求是稳定、法制和改良,而不是革命。当工人罢工、农民造反、左翼思潮蔓延时,《申报》总是站在中间偏右的位置。这种立场使它在国民党和共产党之间陷入尴尬:国民党认为它太左,共产党认为它太右。而读者的分化,也让报纸无法像西方那样成为“第四权力”,只能是一份有影响力的商品。

另一副镣铐更根本。舆论空间的存续依赖宪法或宪法性惯例的保障。西方报纸的独立,不只是有商业利润,还有法律程序保护新闻自由。而任何国家,都只有在统治者承认反对意见合法时,自由讨论才能制度化。近代中国从晚清到民国,始终没有建立起这样的宪政秩序。北洋政府时期割据分立,政府控制力有限,报纸得以钻空隙;国民党统一后,权力高度集中,就要用法律和武力把舆论收编。所以,舆论空间的大小,归根到底是由政治权力结构决定的。租界可以暂时提供盾牌,但盾牌的主人不是你;商业利润可以提供动力,但动力本身也会导向自保。

1949年,《申报》最终停刊,被改为《解放日报》。它开创的舆论空间,在另一个时代的媒体体制里消失了。从更长远的历史看,它没有成功建立独立的公共领域,但它留下了极其重要的遗产:它证明中国人有能力用自己的语言讨论公共事务,也证明这种讨论要健康地存在,必须同时解决“谁来保护”和“如何约束”两个问题。这两个问题在《申报》的时代没有答案,但它们构成了近代中国新闻史留给后世的真正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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