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代进士行卷:文人交游与选官运作
唐代进士科,是无数读书人一生中最重要的一道门槛。然而在登上这道门槛之前,大多数考生还要先经历另一场考试——行卷。他们把自己最得意的诗文编成卷轴,登门投献给权贵与文坛前辈,讨好、试探、求一个评价。后人常把行卷看成科举舞弊的前身,但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行卷是唐代科举制度自身还不成熟时,社会自发长出来的一套声誉评价机制。它把考场以外的交游变成考场以内,也把选官权力从考官一人之手悄悄分给了整个权贵圈。这套机制如何运作、为何存在,又怎样塑造了唐代文人与政治的关系,值得回到制度缝隙里去看。
考试的本意是基于个人才学选拔官吏,但唐代的进士考试在形式上并不独立。考官能看到考生的姓名,社会上的名气甚至比试卷更能影响最终榜单。于是,进京赶考的举子们纷纷把平日诗赋编成卷轴,呈递到权贵府上,希望通过文字打动对方,让对方在考官面前说上一句好话。这种做法叫做“行卷”,多次投卷则称为“温卷”。若以今天的标准看,这不是走后门吗?但从唐代史料看,行卷非但公开,还成了一种社交礼仪,甚至被写入文学作品之中。它所依赖的并不单纯是关系,而是一种文学品评与权力交换的结合。
一场考试之外的第二次评定
行卷的本质,是把进士录取标准从考试当天的答卷,扩展为考生长期的文学名声。它是试卷之外的第二次评定。
唐代进士考试往往一场定去留,试卷又不像后世那样密封,考官可以看见名字。而试题本身颇为局限,多半考一诗一赋或策论,很难测试一个考生的全面才学。考官的审美偏好也会左右分数,同一篇文章在不同人眼里可能天差地别。为了弥补这种无常,主考官在阅卷时往往会参考考生平日的名声,当时称为“通榜”。更有一种做法,朝廷允许公卿大臣向主考官推荐人才,这形成于开元年间,称为“公荐”。于是,行卷就成了一项正式考试之前的“非正式考试”。
考生交出卷轴,实际上是把自己的作品交给一个或多个“会呼吸的阅卷官”。这些阅卷官不是别人,正是朝廷重臣、文坛领袖或皇亲国戚。他们的评价会通过多种渠道传到考官耳中,有时甚至直接决定考生的去留。韩愈早年三次参加进士科考试,第三次才得中,关键不在于他某场试文写得比前两次更好,而在于他早已因文章和交游获得汴州、徐州节度使的赏识,又经人引荐,名气逐渐传到京城。朱庆馀则把诗卷投给水部郎中张籍,并附上一首《近试上张水部》:“妆罢低声问夫婿,画眉深浅入时无。”表面上写新娘试妆,实际上是在问自己的诗文能否得到好评。张籍果然回诗相劝,朱庆馀因而名动京师。这些故事都发生在考场之外,却对榜单有真实影响。
所以,行卷把考试从封闭的试场延伸到开放的社交场。考生必须尽早经营名声,文学才能须在人脉网络中反复展示,而不是匿在一张卷子里等待被看见。这既增加了选官的信息来源,也增加了考生之间的身份差异。
制度为何给行卷留出空间
行卷之所以能够盛行,不是因为唐朝人特别世故,而是因为科举制度本身留有明显的缺口。
唐代科举制度到中期才逐步定型。试卷不糊名,没有誊录,考官知道谁的字迹,也看得见名字。加上考试内容以诗赋为主,而诗赋高下没有客观标准。要保证这样的考试不流于纯凭运气,考官就必须借助一种更稳定的社会评价体系。行卷恰好提供了这个体系:考生的作品在京城的文人圈子中传播,得到名士的品第,就相当于在考前就有了一个“社会分数”。
更重要的是,唐代科举是从汉魏察举制脱胎而来的,旧日的“举主”与“门生”关系依然延续。在州郡向中央举荐的时代,官员举荐人才是本职工作,叫做“举贤”。科举考试兴起后,这种举荐并没有立刻消失,而是以“公荐”的形式保留下来。也就是说,官员公开推荐应考者,在唐代本是合法行为。朝廷后来虽曾下令禁止公卿私荐,但并没有真正废止。在这种氛围下,行卷就显得顺理成章:考生请求有威望的人士给予评价,进而获得推荐,这几乎是把旧制度的手续植入到新制度之中。
因此,行卷不是科举制度之外的病毒,而是旧制度在转型期的遗留。任何新制度都无法立刻切断旧的社会纽带,考试名义上取代了推荐,实际运作中却不得不为人情和声誉留下余地。从后代的眼光看,这似乎是制度漏洞;但在当时,这种漏洞恰恰是制度得以运转的润滑剂。它让考试在主观性极高的情况下,仍能维持一定程度的社会共识。
投献与荐举:一笔双向的人情投资
行卷是一场双向交换:考生求得进身之阶,推荐者积累未来的政治资本。双方的关系不会在发榜时结束,而会以“座主”“门生”的形式延续下去。
考生投卷的对象,往往是那些能影响考试结果的权贵,或拥有巨大舆论力量的名人。王维的故事最直观:他为了应考,通过岐王引荐,将诗作直接献给公主,公主为他在考官面前说了一番好话,王维遂成状元。传说有夸大成分,但投献的目标显然不是单纯求人指教,而是求人美言。考生除了投卷,还要“纳省卷”,将文卷递交到礼部或吏部官员手中;如果第一次没有回应,再投一次,称为“温卷”,以显示执着与诚意。这种反复投递,与其说是文学切磋,不如说是在逐渐加码一场人情谈判。
推荐者愿意出力,并不只是因为爱才。推荐一位有才之士成名,自己会赢得“知人”的名声,这在重才的时代本身就是一种政治资本。更重要的是,被推荐者及第后,会终生视推荐者为座主,自称门生,在官场中互相照应。这种“座主门生”关系,比同年、同乡都更牢固,是唐代中后期政治派系的重要基础。令狐楚推荐李商隐之后,李商隐虽进入仕途,却因娶了李党要人王茂元的女儿,又被座上宾与岳父分属牛李两党,陷入左右为难的境地。这桩个人悲剧恰说明,门生关系并不只是一种感激,而是一种沉重的政治义务。
因此,行卷的核心是一种社会资本的交换。考生用才华换取进入官场的门票,权贵用人情资源换取未来潜在的支持者。双方都不必明言,但考场内外的人都心知肚明。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行卷不能简单用道德来批评:它在很大程度上不是贪腐,而是制度之外有序运行的互惠网络。
文学圣殿与关系暗巷
行卷对唐代文化产生了难以磨灭的影响:它促进了文人交游的繁荣,也催生了文学派系和官场朋党。一条路通向文学圣殿,另一条路则通向关系暗巷。
因为行卷要求考生不断拜谒、唱和、请见,文人之间的往来变得空前频繁。韩愈周围就聚集了张籍、皇甫湜、贾岛等一批士人,他们互相品评诗文,也互相向考官推荐。白居易与元稹的“元和体”同样离不开频繁的赠答与切磋。行卷还推动了文学风格的新变:考生要在一堆卷轴中脱颖而出,就必须写得新奇、动人,于是中唐以后的诗歌出现了韩愈式的奇险、李贺式的诡丽。诗歌不仅仅是抒情,它还可以是一份自我推销的履历。
但行卷的通道并不公平。世家子弟从小就有师承和人脉,投卷自然顺利;寒门子弟即使有才,也未必能找到叩门之路。杜甫在长安十年,不得不向权贵投诗,一再遭遇“朝扣富儿门,暮随肥马尘”的屈辱,最终只换得一个看守兵甲的小官。贾岛得到韩愈赏识,却仍然屡举不第,最终只能叹惜“知音如不赏,归卧故山秋”。行卷为少数寒士打开了门,又把更多人挡在门外。进入门内的人,也难免要被座主门生的网络绑定。唐后期牛李党争愈演愈烈,科场成为两党争夺阵地,及第进士往往被贴上派系标签,这不能不说与行卷形成的交游网络有直接关系。
行卷让文学与权力的结合达到史无前例的高度,也使得文学评价难以独立。一些人专门靠品评他人获得地位,行卷反过来也让权贵乐于附庸风雅。但深层的代价是,科举考试本身的公正性被削弱,有时甚至出现“通榜”名单比考卷分数更具决定性的情况。
行卷的退场与选官的标准化
唐亡之后,行卷赖以存在的制度空间迅速缩小。宋代科举实行弥封与誊录制度,考官既不知道试卷姓名,也看不出笔迹,行卷对录取的直接作用几乎为零。王安石变法后,诗赋在科举中的地位下降,考试转以经义、策论为主,以诗赋为敲门砖的行卷更失去了社会基础。宋代虽然仍有文人干谒、官员推荐,但已不能像唐代那样公开影响一场考试的结果。
然而,行卷所提出的问题并没有消失:考试分数能否完全代表一个人的才能?社会声誉是否应该成为选官的依据?宋代以后的制度不断在技术层面做出回应:弥封、誊录、锁院、复试,都是为了阻断考官与考生之间的人情往来。但即使在宋代,欧阳修在嘉祐二年主持贡举时,读到苏轼的《刑赏忠厚之至论》,惊叹之余仍不免向人推荐,认为此人要“出一头地”。这种因文取名、因名重才的现象,仍然带着唐代行卷的余温。换句话说,考试技术的标准化无法根除人际评价的冲动,它只是把这种冲动压到了更隐蔽的层面。
行卷的兴衰,因此可以看作中国古代选官制度从“荐举-考试混合”走向“纯粹考试”的一个分水岭。唐代进士科吸收了察举制的残余,行卷便是残余中最具生命力的一支。它让文人交游高度政治化,也让政治生活带上鲜明的文学色彩。宋代的制度变革斩断了行卷与录取的直接关联,但也使科举变得更加客观,同时更加冰冷。
回看唐代行卷,不必简单地把它骂成腐败。它生于科举制度的少年时期,是制度与社会相互磨合的自然结果。它让一首诗可以改变一个人的命运,一次交游可以催生一个诗派,也让无数寒士在冷遇中耗尽光阴。行卷的遗产,不在于那个时代的仕途多么捷径,而在于它提醒后人:选官制度永远不可能脱离人脉、名声和权力交换而孤立运转;所谓公平,从来都是在与这些力量的持续博弈中逐步逼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