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汉国民政府与汪精卫
1927年的武汉国民政府,存在不足半年,却是理解中国大革命转折的关键。它以“迁都”之争为起点,以“分共”为终点,名义上由国民党左派领袖汪精卫领导,实际上却是一个既无统一军事指挥、又无坚实财政基础的政治联盟。这个政权的悲剧性结局,与其被归结为个人的反复,不如视为国民革命内部阶级利益冲突、军事权力失衡与外部压力共同绞杀的产物。汪精卫的选择逻辑,恰是那个时代一切试图在群众运动与秩序稳定之间走中间路线的政治力量的缩影。
迁都之争:革命中央的先天分裂
北伐军攻克武昌后,革命中心从珠江流域移到长江流域。国民党中央和国民政府本已决定迁都武汉,但蒋介石在进占南昌后,突然提出将首都设在南昌,理由是指挥前方军事便利。表面看这是行政地点之争,实质是国民党中央的实权派试图脱离武汉的激进氛围,建立一个以军事指挥部为核心的权力中心。
武汉方面,共产党人和国民党左派坚决反对迁都南昌,他们在1927年3月召开国民党二届三中全会,限制蒋介石的权力,并正式在武汉建立国民政府。当时武汉政府拥有国民党中央的合法名义,却缺少可供直接调动的嫡系军队。它的军事支柱是唐生智率领的湘军系统,而唐生智与蒋介石素来不和,也并非民主革命者,只是借着“拥护政府”来扩大自己的地盘。汪精卫于同年4月初从国外归来,以国民党中央主席身份主持武汉大局,但他所倚赖的政治资本,并非自己的武力或组织,而是国民党“正统”的符号,以及苏联顾问、共产党人的暂时支持。
这样的权力结构注定是脆弱的。武汉政府名义上是全国唯一合法政府,实际控制的区域仅限于湖北、湖南及江西一部;它能动员的财政资源,远不足以同时应付北伐军费、官僚机构和庞大的群众运动。最致命的矛盾在于:国民政府要维持合法性和政治影响力,必须依赖群众运动;但要维持统治秩序和军队忠诚,又必须严厉限制群众运动。这个两难,从一开始就嵌在了武汉政府的体制里。
工农运动的双重冲击:动力与包袱
北伐能够迅速推进,很大程度上靠的是湖南、湖北农村中农民协会的暴风骤雨式行动,以及城市里工人对英租界的收回、对工厂的接管。这些运动为武汉政府提供了强大的社会基础,也让国民党左派相信,民众的愤怒是革命的最大引擎。但运动一旦超出政治动员的范围,就会立刻转化为经济上的再分配冲击:农民有组织地逮捕、清算土豪劣绅,工人要求大幅度提高工资、缩短工时,甚至自行接管停产企业。武汉三镇的工厂主、商会,以及乡下的地主士绅,迅速从支持革命转向恐惧和反弹。
这种反弹第一个作用在财政上。武汉的工商业者纷纷停业、抽资,银行收紧信贷,税收急剧下滑。而北伐大军每天都要钱、要粮。政府只能靠发行公债、增发纸币来维持,结果物价飞涨,货币贬值。1927年5月以后,武汉政府每月的财政收入已经无法应付军费开支的三分之一。财政危机又迫使政府向军队妥协,而军队将领们对农民运动洗劫其家庭、牵走其乡下田产一事,本来就有刻骨仇恨。唐生智部下的许多军官出身于湖南的地主家庭,他们在前线打仗,后方革他们家庭的命,这样的军队如何能指望它忠实执行武汉政府的联合战线政策?
于是,工农运动成为一把双刃剑:它既是武汉政府区别于南京政权的合法性来源,又是摧毁其阶级同盟和财政基础的内部腐蚀剂。当长沙发生屠杀农会干部和共产党员的“马日事变”,武汉政府不去惩办部队,反而试图用“整肃过激行动”的决议来安抚军队,就已经表明它已经无法驾驭自己曾经鼓动起来的力量。
汪精卫的中间路线:左右夹击中的虚位领袖
汪精卫的政治资本历来是“革命元老”的名声和在国民党内的调和者形象。他早年刺杀清摄政王,又长期追随孙中山,在党内有很高的声望,却始终没有自己的军队和财团。1927年他回到武汉时,正值中共党员和国民党左派结成的联盟在声势上压过右派。他公开支持工农运动,称“要与共产党联袂奋斗”,甚至与陈独秀联合发表宣言,表示“联合以来,我们并未有过党内的暗斗”。这句话与其说是事实,不如说是他对理想状态的期许。
汪精卫内心希望的是:以国民党为体,容纳共产党和群众运动,同时把工农运动保持在不危及军队和工商业秩序的范围内。他认为只要自己居中调停,就能同时拉住左派的“革命性”和右派的“秩序性”。但政治结构的现实是:左派要的是土地革命和工人保障,右派要的是镇压“过激”运动和恢复秩序,两者几乎没有中间地带。汪精卫每次试图妥协,都只会让两边都怀疑他。共产党人批评他“动摇”,而夏斗寅、许克祥等叛变部队则公开要求他“清共”。他的主席职位,不过是在变动不居的力量天平上暂时占据的一个摇摆支点。
这个支点的脆弱,在1927年6月暴露无遗。苏联顾问罗易为了说服汪精卫继续合作,将共产国际发给中共的指示电报出示给他看。电报要求中共在国民党内“改造国民党”,发展农民武装,并组织工农法庭,实际上是要让国共合作向无产阶级深度扩展,否定国民党的领导地位。汪精卫看完后目瞪口呆,随即认定共产党“消灭国民党”已是不容怀疑的事实。他后来将这份电报称为“分共的导火线”,其实罗易的举动只是把一直掩盖着的路线鸿沟公开化了。汪精卫未必不懂国共合作中有斗争,但他绝对不能接受国民党被一步步架空的结果。从这一刻起,他的“调停”立场彻底丧失,剩下的只是在什么时候、以什么方式“分共”。
财政与军事的双重绞索:分共的结构性原因
武汉政府能够活到1927年7月,靠的是苏联的援助和共产国际的顾问体系。而当工农运动损害到商人利益后,武汉的几百万中国商业银行家集体抵制政府公债,苏俄的经济援助又远水解不了近渴。更致命的是,上海被蒋介石控制,所有来自长江下游的税收和物资都停运,武汉顿时陷入经济孤岛。同时,蒋介石在南京另立国民政府,对武汉实行封锁,北方的奉系军队又从河南方向压来。武汉政府面临的是经济窒息与军事包围的双重夹击,唐生智的军队在前线抗敌,却得不到足够的粮饷,部队士气低落,哗变和消极怠战时有发生。
在这种没有出路的局面下,与南京合流几乎是唯一生存方案。而合流的条件,蒋介石早就开出了:必须彻底清共和取消工农运动。此时的武汉国民政府,已经识别出它真正能依赖的只有军队和地主士绅,而非已经被激怒得完全失控的工农大众。于是,1927年7月15日,武汉国民党中央召开会议,正式通过“分共”决议:一切由共产党员担任的政府职务予以免去,工农运动交由国民党自己“规范”。两天后,汪精卫公开发表演说,称“分共是革命的需要”。此前几个月他还在高喊“联共”,此时彻底转向,其实早就在这个政权自身的利益结构中埋下了伏笔。
从武汉政府的视角看,这次分共不是疯狂,而是理性的自保。它需要军队,而军队的将领们要求反共;它需要财政,而工商业主要求反共;它需要外交承认,而列强也要求它反共。当一个人面对的所有利益集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时,他的个人信念再强也支撑不了多久,更何况汪精卫本来就不是一个原则性很强的革命者。
宁汉合流与革命道路的转折
分共之后的武汉政府并未获得真正的稳定,唐生智等人的地方势力与南京中央的整合不久后爆发了新的冲突,汪精卫很快被挤下权力核心,不得不远走海外。宁汉合流表面上是国民党的统一,实际上是武汉政府向单纯的军事统治的投降。此后的国民政府,再也没有容忍过工农运动式的基层动员,而是转向依靠地主、买办、军阀和城市资本家的联合统治。
而对共产党来说,武汉政府的分共意味着“党内合作”这一革命策略的全面失败。在此之前的几年里,共产党试图直接利用国民党政权框架,以国民党员的身份做革命工作,这种路径在理论上想象完美,在实践中却受制于国民党的组织结构和阶级性质。武汉国民政府用半年时间证明了徒有中央名义而无军事威权的联合政权,既无法调和阶级冲突,也无法抵抗军事压力。此后,共产党人开始了武装暴动、土地革命和建立根据地的新道路,而这条路是从这次失败中生长出来的。
因此,武汉国民政府与汪精卫的故事,远不是一段权谋小史。它揭示了一个根本性的困境:在一个迅速变化的社会里,试图以合法政府的形式同时容纳压制与被压制阶级的运动,而不掌握独立的暴力机器,结果只能是同时失去两者的信任。所谓“中间路线”,在革命高涨的年代常常不是空间最宽阔的地方,而是裂缝最深的地方。汪精卫的悲剧在于,他以为自己可以和稀泥,但当左右两边都要求非此即彼时,他只能一边倒,然后被那一边吞没。而后来的历史表明,国民党左派的理想主义的确无力约束国民党的军事化,中国革命的真正解决,仍然要通过一条更漫长、更彻底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