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渾渾（并序）】

洪武辛亥

夏六月，工部主事仇公、中書宣郎觀公奉旨按行黃河，北環梁山，逆折西，至巨野、曹、濮，達盟津，發民疏浚淺壅，俾通糧漕。予亦承乏，分領東平之役，濟寧則有守御千戶張將軍董其事焉。諸公偕會梁山。余記元年春奉命溯河北來時，兵始襲汴，舟師逾彭城，北入汴南塔張口，溯漫流而西。三年，余朝京師，道出其左，則塔張之津已淤，舟之汴洛者，北趨戈泊口，任城開河闡西以行。今由梁山，則迂其故流，又及千里矣。且復晨夕徙遷無常，漕舟苦焉。蓋其彌漫奔決，能困兗、豫、徐、冀數州之民，而深不足引舟漕。有司常具舫尋源，手票幟以前導，翌日則又徙而他流矣。塗路朽壞流沙，數百里間，篙楫畚鍤無所施其功。故議者欲上聞，有復堰黃陵岡之舉。噫！此季元之覆轍，何足與議哉。因賦《河渾渾》。

河渾渾，發昆崙。

度沙磧，經中原，噴薄砥柱排龍門，環嵩絕華熊虎奔。

君不聞漢家博望初尋源，揚旌遠涉西塞垣。

窮探幽討事奇絕，云是天津銀潢之所接。

蔥嶺三時積雪消，流沙萬派從東決。

東州沃壤徐豫之墟，懷山襄陵赤子為魚。

夕沒巨野，朝涵孟諸，茫茫下邑皆沉污。

民不粒食，鄉無廬桑，畦忽變葭，葦澤麥壟盡化黿鼉居。

宮中聖人方旰食，群公夙夜憂曠職。

星郎又乘博望槎，西去盟津求禹跡。

始聞古道行千艘，一朝轉徙才容徙。

奔衝倏忽駭神怪，淺不浮漚深沒篙。

我上梁山望曹濮，長嘆滄桑變陵谷。

萬人舉鍤功莫施，猶擬宣防再興築。

宣防漢武威，曷若堯無為？

洪波閱九載，端拱垂裳衣。

玄圭錫夏後，安得辭胼胝。

龍門一疏鑿，亙古功巍巍。

巍巍功可成，河水渾復清。

洪武四年辛亥年

夏季六月，工部主事仇公、中书宣郎观公奉旨巡视黄河，向北环绕梁山，逆流折向西，到达巨野、曹州、濮州，抵达盟津，征发民夫疏通浅塞之处，使粮船通行。我也参与其事，分领东平府的差役，济宁则有守御千户张将军主持其事。诸公在梁山会合。我记得洪武元年春天奉命沿黄河北上时，军队刚袭击汴梁，水军经过彭城，北入汴水南岸的塔张口，溯漫流向西。洪武三年，我上京朝见，路经其左侧，那时塔张渡口已经淤塞，从汴梁到洛阳的船只，改向北走戈泊口，经过任城开河闸西行。如今从梁山走，则绕远了原来的河道，又将近千里。而且河道早晚迁徙不定，漕运船只苦于此。大概黄河弥漫奔流决口，能使兖州、豫州、徐州、冀州数州的百姓困苦，但水深不足以引船行漕运。官吏常备小船寻水源，手拿旗帜作为前导，第二天又迁徙到别的河道了。沿途朽坏的淤沙，数百里之间，篙桨畚锸无法施展功效。所以议论的人想上报朝廷，有重筑黄陵冈的提议。唉！这是元朝末年的覆辙，哪里值得商议呢。因此作《河浑浑》。

黄河浑浑，发源于昆仑。

越过沙碛，流经中原，喷薄直下，冲过砥柱，排开龙门，环绕嵩山，隔绝华山，如熊虎般奔涌。

您没听说汉朝博望侯初次寻源头，高举旌旗远涉西边边塞。

深入探寻幽远奇妙，说是天上银河与之相接。

葱岭三季积雪消融，流沙万派从东边决口。

东边肥沃之地是徐州豫州的区域，大水环山襄陵，百姓变成鱼。

傍晚淹没巨野，早晨浸漫孟诸，茫茫下邑都沉入污水。

百姓没有粮食吃，乡村没有房屋，桑田忽然变成芦苇，泽中麦垄全都变成鼋鼍的居所。

宫中圣人正在日理万机废寝忘食，群臣日夜忧虑荒废职守。

星郎又乘博望侯的筏，向西去盟津寻找大禹的遗迹。

起初听说古道上行驶千艘船，一朝改道才只能容纳一只筏。

奔流冲激倏忽间惊动神怪，浅处不浮泡沫，深处淹没船篙。

我登上梁山望曹州濮州，长叹沧海桑田变化陵谷。

万人举锸功业无法施展，还打算仿照宣防宫再次兴筑。

宣防是汉武帝的威武，哪里比得上尧的无为而治？

大洪水经历九年，尧垂拱而治，垂衣裳。

玄圭赐给夏禹，怎能辞让手脚磨出老茧。

龙门一开凿，万古功业巍巍。

巍巍功业可以成就，黄河水浑浊又变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