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黃河東流劄子

臣聞大河行流，自來東西移徙皆有常理。蓋河水重濁，所至輒淤，淤填既高，必就下而決。以往事驗之，皆東行至太山之麓，則決而西，西行至西山之麓，則決而東。向者天禧之中，河至太山，決而西行，於今僅八十年矣。自是以來，避高就下，至今屢決：始決天台，次決龍門，次決王楚，次決橫隴，次決商胡，及元豐之中，決於大吳。每其始決，朝廷多議閉塞，令復行故道。故道既高，復行不久，輒又衝決。要之水性潤下，導之下流，河乃得安。是以大吳之決，雖先帝天錫智勇，喜立事功，而導之使行，不敢復塞，茲實至當之舉也。惟是時民力凋弊，堤防未完，經流汗漫，失於陂障。由是元祐之初，大臣過聽，始開孫村之議，欲導河使東，以復故道。此議一起，都水官吏僥幸回河之功，河上使臣、壕寨利在差遣請受，相與唱和，爭請回河。自是公私困竭，河北、京東西之民，為之不聊生矣。伏惟太皇太后陛下、皇帝陛下，仁民愛物，恭儉節用，如恐傷之。今河本無事，而生事之人公然欺罔，坐使公私俱弊。臣實深痛之，謹采河朔民言，效之左右，惟陛下裁察。夫河自天禧西行，及其決於大吳，其去西山不遠。惟有此地未經淤填，比之他處地形最下，故河水自擇其處，決而北流，直至瀛、莫之郊。地勢北高，河遂東折入海，其為順便，殆天意也。惟北京之南孫村在其東岸，東接故道，其間數十里，地頗汙下，每歲夏秋漲水，多自此溢出。昔之治河者，以為北京宮闕所在，兵民夥煩，而孫村近在城南之外，若使漲水從此流入故道，則都城生聚皆有魚鱉之憂。故於河之東岸，孫村之南，開清豐口，以泄漲水，流入故道。於河之西岸，開闞村等三河門，亦以泄漲水，行無人之地，迤邐流至館陶，復令入大河。昨來朝廷如一依昔人措置，則北京每歲夏秋漲水自可無虞，城南堤防所費並可省罷。自北京以北，至瀛、莫以南，地迫西山，漸有岡阜，河水至此，自不能為害。惟有深州當河流這衝，所宜經畫。今若徙武強縣開近東舊河道〈具見畫圖，〉引河稍東，則深州之危必自紓解，然後完治山公一帶北堤，極令高厚，則河流赴海，可無大患矣。今自建孫村回河之議，先閉塞闞村等三河門，又於梁村築東西馬頭及鋸牙，侵入河身幾半，迫脅大河，強之使東。既河身噎塞，則上流陽武、靈平等處，去秋並告危急，漲水至北京之南，東西兩岸無所分減。又為馬頭、鋸牙所迫，並入孫村，直上北京簽橫堤面。北京告急，嘗稱若雨不止，風不定，本京必定疏虞，其得平安，蓋出天幸。由此橫堤、順水堤皆作木岸，所費不貲，然終亦不可全恃。兼梁村東馬頭，下崖至水面，高七尺，水深二丈以上，若欲開掘馬頭以東，回奪河身，須及三丈乃可。訪聞入地一丈，泥水不可復開，雖復傾國應副，力亦不及。若欲略行開掘，令漲水衝刷成河，則二年以來，已試不效，況故道一帶堤內，直高一丈上下，而堤外直高二丈有餘，架水行空，最為危事。謹按自來河決，必先因下流於高，上流不快，然後乃決。然則大吳之決，已緣故道於高，今乃欲回河使行於此，理必不可。且見今北流深處，水行地中，實得水性，舍此不用，而欲引入故道，使水行空中，雖三尺童子，皆知其妄。而建議之臣，恣行欺罔，居之不疑。令雖變回河之名為分水之議，據都水奏請，本謂回河與減水事體不同，所有已修進馬頭三百餘步，乞從修河司隨宜措置。馬頭既在大河之中，橫欄水勢，泛漲之時，理須斟酌，可存可折，一面施行。朝廷雖許其所請，然本司收買馬頭物料至今不絕，又與本路監司同奏，乞隨宜開導口地一帶河槽，務令深闊，並修葺緊急堤岸，釃為二渠。臣觀其指意，雖名為減水，其實暗作回河之計也。且自置修河司以來，使過朝廷應副見錢四十九萬餘貫，其他公私所費，猶不在此數。今歲春夫共得一十萬人，而北流止得三萬，東流獨占七萬。蓋自來河北只管一河東西兩岸而已。今為分水之故，添為兩河東西四岸。內北流橫添四十五埽，使臣三十四員，河清兵士三千六百餘人，物料七百一十六萬三千餘束。其為耗蠹，何可勝言。蓋都水官吏，專欲成就決不可行之故道，而疵病已行之北流。其欲成就故道，則孫村開河馬頭等役，當罷而不罷。其欲疵病北流，則深州、武強等患，當講而不講。

北京、靈平、陽武諸處危急，實由分水所致，則諱而不言。深、瀛、恩、冀去歲無害，實由北流堤防稍立之功，則指為分水之效。其為罔上，眾所憤歎。臣職在風憲，疾之久矣。近因訪問習知河事之人，頗得其實，采畫成圖，隨事簽貼，指掌可見，今隨劄子上進。臣雖未嘗閱視形勢，然而朝廷大臣亦未嘗按行其地，不可便以都水官吏為信也。欲乞聖慈，特選骨鯁臣僚及左右親信，往河北計會，逐處安撫轉運提刑州縣及北外監丞司員，同共踏行，詳其圖錄，開述利害，保明聞奏。如臣所言不妄，即乞罷分水指揮，廢東流一行官吏役兵，拆去馬頭鋸牙，依上件所陳施行。今年春天，仍並撥付北流開河築堤役使。所貴河朔及鄰路兵民，早獲休息，國家財賦，不至枉費，有豐足之漸，則天下幸甚，天下幸甚！取進止。

貼黃：今河上夫役，不過二月半下手，如蒙聖意，允臣所請，伏乞火急差官前去定奪，所貴未役之前早見可否，不誤興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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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说黄河的流向，自古以来向东向西迁移都有一定的规律。因为河水浑浊沉重，流到哪里就淤积在哪里，淤积填高以后，必定向低处决口。用以往的事来验证，都是向东流到泰山脚下，就决口向西；向西流到西山脚下，就决口向东。从前天禧年间，黄河到达泰山，决口向西流，到现在仅仅八十年了。从那时以来，避开高处流向低处，至今多次决口：先在天台决口，其次在龙门决口，其次在王楚决口，其次在横陇决口，其次在商胡决口，到元丰年间，在大吴决口。每次刚决口时，朝廷大多商议堵塞，让它恢复走原来的河道。原来的河道已经淤高，恢复后不久，就又冲决。总之水的本性是向低处流，引导它向下流，黄河才能安稳。所以大吴的决口，虽然先帝天生智慧勇武，喜欢建立事功，却引导它让它流走，不敢再堵塞，这实在是极为恰当的举措。只是当时民力凋敝，堤防没有修完，径流漫溢，缺少陂塘堤障。因此元祐初年，大臣偏听，才提出开孙村的建议，想引导黄河向东，恢复原来的河道。这个议论一提出，都水的官吏侥幸想获得回河之功，河上的使臣、壕寨贪图差遣和请受，相互唱和，争着请求回河。从此公私困竭，河北、京东西的百姓，因此无法安生。恭惟太皇太后陛下、皇帝陛下，仁爱百姓，爱惜万物，谦恭节俭，节省用度，唯恐伤害他们。如今黄河本来没有事，而惹事的人公然欺骗蒙蔽，致使公私都困弊。我实在深切痛心，谨采集河北百姓的话，呈献在左右，希望陛下裁断审察。黄河从天禧年间向西流，到它在大吴决口，离西山不远。只有这个地方没有经过淤积填高，比起别处地形最低，所以河水自己选择这里，决口向北流，直到瀛、莫的郊外。地势北面高，黄河于是折向东流入海，这样顺当方便，大概是天意。只有北京南面的孙村在它的东岸，东边连接原河道，其间几十里，地势相当低洼，每年夏秋涨水，多从这里溢出。从前治理黄河的人，认为北京是宫阙所在，兵民众多繁杂，而孙村近在城南之外，如果让涨水从这里流入原河道，那么都城的百姓都有变成鱼鳖的忧患。所以在黄河东岸，孙村南面，开清丰口，来排泄涨水，流入原河道。在黄河西岸，开阚村等三河门，也用来排泄涨水，流经无人的地方，曲折流到馆陶，再让它进入大河。上次朝廷如果完全依照从前的人安置，那么北京每年夏秋涨水自然可以无忧，城南堤防的费用都可省去。从北京以北，到瀛、莫以南，地势迫近西山，渐渐有山冈土丘，河水到这里，自然不能为害。只有深州正当河流的冲要，应该谋划。现在如果迁移武强县开靠近东边的旧河道（详见所画图），引导黄河稍向东，那么深州的危险自然缓解，然后修好山公一带北堤，使它极为高厚，那么河流奔赴大海，可以没有大患了。如今自从建立孙村回河的议论，先堵塞阚村等三河门，又在梁村修筑东西马头和锯牙，侵入河身将近一半，逼迫大河，强迫它向东。河身噎塞以后，上游阳武、灵平等处，去年秋天都报告危急，涨水到北京南面，东西两岸没有地方分流减水。又被马头、锯牙逼迫，一并进入孙村，直上北京签横堤堤面。北京告急，曾说如果雨不停，风不定，本京必定疏失，能够平安，大概是出于天幸。因此横堤、顺水堤都做木岸，花费不可计算，然而终究也不能完全依靠。加之梁村东马头，下崖到水面，高七尺，水深二丈以上，如果想开掘马头以东，夺回河身，必须达到三丈才行。访闻入地一丈，泥水就不能再开，即使倾尽全国来应付，力量也达不到。如果想稍微开掘，让涨水冲刷成河，那么两年以来，已经试过没有效果，况且原河道一带堤内，直高一丈上下，而堤外直高二丈多，架水在空中走，最为危险。谨按历来黄河决口，必定先因为下游地势高，上游水不畅，然后才决口。既然这样，大吴的决口，已经是因为原河道地势高，现在却想回河让它在这里走，按道理必定不行。况且现在北流深处，水在地中走，实在符合水性，舍弃这里不用，却想引入原河道，让水在空中走，即使三尺童子，都知道这是妄言。而建议的大臣，恣意欺骗蒙蔽，安然处之不疑。现在虽然把回河的名义变为分水的议论，据都水奏请，本来说回河与减水事体不同，所有已修进的马头三百多步，请求由修河司随宜处置。马头既然在大河之中，横拦水势，泛涨的时候，按理必须斟酌，可存可拆，一面施行。朝廷虽然允许他们的请求，但本司收买马头的物料至今不断，又与本路监司一同上奏，请求随宜开导口地一带河槽，务必让它又深又宽，并修葺紧急堤岸，分泄为两条渠道。我看他们的意图，虽然名为减水，其实是暗中做回河的打算。况且自从设置修河司以来，花过朝廷应付的现钱四十九万余贯，其他公私的花费，还不在此数内。今年春夫共得十万人，而北流只得到三万，东流独占七万。大概历来河北只管一条河东西两岸而已。现在因为分水的缘故，增加为两条河东西四岸。其中北流横添四十五个埽，使臣三十四员，河清兵士三千六百多人，物料七百一十六万三千多束。这样耗费侵蚀，哪能说得尽。大概都水官吏，一心只想成就绝不可行的原河道，而挑剔已经施行的北流。他们想成就原河道，那么孙村开河马头等工程，应当停止却不停止。他们想挑剔北流，那么深州、武强等祸患，应当讲求却不讲求。

北京、灵平、阳武等处危急，实在是由分水导致，却避讳不说。深、瀛、恩、冀去年没有灾害，实在是由北流堤防稍微修立的功劳，却指为分水的效果。他们欺蒙皇上，众人愤怒叹息。我职在风宪，痛恨很久了。近来因为访问熟知河事的人，颇得实情，采画成图，随事签贴，了如指掌，现在随劄子进上。我虽然没有亲自阅视形势，然而朝廷大臣也不曾巡行那个地方，不能就信都水官吏的话。想请圣慈，特选刚直的臣僚及左右亲信，前往河北计会，逐处安抚转运提刑州县及北外监丞司员，共同踏勘，详看他们的图录，开陈利害，保明上奏。如果我的话不虚妄，就请罢分水的指挥，废东流一行官吏役兵，拆去马头锯牙，依照上面所陈施行。今年春天，仍旧一并拨付北流开河筑堤役使。所希望河北及邻路兵民，早获得休息，国家财赋，不至于枉费，有丰足的渐象，那么天下有幸，天下有幸！取进止。

贴黄：现在河上夫役，不过二月半下手，如果蒙圣意，允许我的请求，伏请火急差官前去定夺，所希望未役之前早见可否，不误兴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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