擊甌賦（有序）

宋玉《九辯》曰：「悼餘生之不時也。」甲辰，竄身巴南，避許潰師。郡刺史甚歡接春。一日登郡東樓，下臨巴江，饌酒簇樂，以相為娛。言間有馬處士末至，善擊甌者。請即清宴，爰騁妙絕。處士審音以知聲，餘審樂以知化。斯可以抑揚淫放，頓挫匏竹，運動節奏，出鬼入神。太守請餘賦之。餘曰：「不圖為樂之至於斯。」酒酣舐筆，乃為賦云：

器之為質兮白而貞，水之為性兮柔而清。水投器而有象，器藉水而成聲。始因心而度曲，俄應手以徵情。莫不敲蕭熠爚，撇捩縱橫。胡不自匏絲而起，胡不從金石而生。孰謂節奏，樂我生平。何彼穠矣，高樓燕喜。叩寂含商，窮元咀徵。拂綺井以連騫，送楓汀之靡迤。岩隈有雪，彪咻而雕虎揚睛。潭上無風，捷獵而金蚪跋尾。目運心語，波回浪旋。似欲奮而還駐，若將窮而複連。得不似驚沙叫雁，高柳鳴蟬。董雙成青瑣鸞饑，啄開珠網。穆天子紅韁馬解，踏破瓊田。愕眙衡盱，神清調古。既嗟歎之不足，諒悲哀以為主。誓不向單於台畔，和塞葉胡笳。定不入宋玉筵中，隨齊竽楚舞。疾徐奮袂，曲折縈組。潺湲下隴底之泉，嗚咽上涔陽之櫓。鶯隔溪而對語，一浦花紅。猿嫋樹以哀吟，千山月午。斯皆從有入無，妙動元樞。灩颭則水心雲母，丁當則杖杪真珠。於是發春卉，駭靈姝。羞殺兮鈿箏金鐸，愁聞兮鬼嘯神呼。時也曲闋酒闌，煙遂霧隔。覽故步以躑躅，有餘聲而滴瀝。臨流而欲去依依，轉首而相看脈脈。太守曰：「遘止良辰，好樂還淳。諷賦已勞於進牘，謳歌為序其芳塵。」餘乃歌曰：「江風起兮江樓春，千里萬里兮愁殺人。樓前芳草兮關山道，江上孤帆兮楊柳津。是何況我兮擊拊，眷我兮殷勤。」回首而漁翁鼓枻，凝眸而思婦沾巾。夫當筵一曲，人生一世。何紛糅乎是非，顧何慕乎隆替。飄纓宜入醉鄉來，自識天人之際。

宋玉《九辩》说：“哀叹我生不逢时。”甲辰年，我流窜到巴南，躲避许溃的军队。郡刺史很高兴地接待我。一天登上郡东楼，下临巴江，酒食聚集音乐，以此相互娱乐。谈话间有位马处士最后到，善于击瓯。请他就着清宴，施展妙绝的技艺。处士审音以知声，我审乐以知化。这可以抑扬淫放，顿挫匏竹，运动节奏，出鬼入神。太守请我作赋。我说：“没想到为乐竟到了这种地步。”酒酣舔笔，就作赋说：

器物作为材质啊洁白而坚贞，水作为本性啊柔软而清澈。水投入器皿而有形象，器皿借水而成声音。起初随心而度曲，不久应手而征情。无不敲击萧熠爚，撇捩纵横。为什么不从匏丝而起，为什么不从金石而生。谁说节奏，乐我生平。那多么茂盛啊，高楼宴喜。叩击寂静含商，穷尽元妙咀嚼徵音。拂过绮井而连骞，送到枫汀之靡迤。岩隈有雪，彪咻而雕虎扬睛。潭上无风，捷猎而金蚪跋尾。目运心语，波回浪旋。似欲奋而还驻，若将穷而复连。能不似惊沙叫雁，高柳鸣蝉。董双成青琐鸾饥，啄开珠网。穆天子红缰马解，踏破琼田。惊愕张目，神清调古。既嗟叹之不足，谅悲哀以为主。誓不向单于台畔，和塞叶胡笳。定不入宋玉筵中，随齐竽楚舞。疾徐奋袂，曲折萦组。潺湲下陇底之泉，呜咽上涔阳之橹。莺隔溪而对语，一浦花红。猿袅树以哀吟，千山月午。这都是从有入无，妙动元枢。灩颭则水心云母，丁当则杖杪真珠。于是发春卉，骇灵姝。羞杀啊钿筝金铎，愁听啊鬼啸神呼。这时曲终酒阑，烟遂雾隔。览故步以踯躅，有余声而滴沥。临流而欲去依依，转首而相看脉脉。太守说：“遇到良辰，好乐还淳。讽赋已劳于进牍，讴歌为序其芳尘。”我就歌道：“江风起啊江楼春，千里万里啊愁杀人。楼前芳草啊关山道，江上孤帆啊杨柳津。是什么况我啊击拊，眷我啊殷勤。”回首而渔翁鼓枻，凝眸而思妇沾巾。当筵一曲，人生一世。何必纷糅于是非，顾何慕乎隆替。飘缨宜入醉乡来，自识天人之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