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和郡縣圖志》序

臣听说君王建立州域，划定土地疆界，观察星辰运行的次序，考察地理的法则。考察中国山河的形象，探求天地险阻的情形，天汉显现而两界分开，南宫正位而五均有序。从黄帝规划万国，夏禹分别九州，辨别方位、经营田野，依循人民、编制风俗，其准则是一致的。到秦始皇吞并六国，就废除诸侯而设置郡守；汉武帝讨伐百蛮，就穷兵黩武。虽然分割为郡县，远远超过殷周，但教令所施行，威德所感服，也不超过三代。失掉天地设置险阻的本意，不是帝王崇尚德行的仁政，夸耀心志、役使心力，久而后悔。由此看来，那么圣人划分疆界的制度，本来就不在于荒远之地了。

我国家始于贞观，到开元，兼有夏商的职贡，涵盖秦汉的文轨；舟车所至累积经过多重翻译，驿站通达万里。然后划分疆界来辨别，设置官吏来安抚。根据所有而分别贡赋，依循所宜而制定名物。守卫要害，使往来聚集之地险固。经营治理之道，冠绝百王。巍巍然无法称说啊！《

易

》说：“天险不可上升，地险是山川丘陵，王公设置险阻来守卫他的国家。险的时用大啊！”然而圣人虽然设置险阻，却未曾依恃险阻。施行于有备之内，措置于立德之中。其作用常存，其机微不显。弛张开合，因变化而制权宜。所以裁成天地，统理万物。因此汉祖入关，诸将争相奔向金帛的府库，只有萧何收取秦的图书，高祖因此知道山川险塞，户口虚实。其后在氾水接受天命，定都洛阳，留侯阐发委辂的谋略，田肎祝贺入关的计策。事关兴替，理切安危。举这些来说，断然可以知道了。

伏惟睿圣文武皇帝陛下，掌握枢机、秉持圣明，继承宗祧、建立皇极，以尧舜之道为祖，以文武之程为法。皇王的远迹，施行必至；祖宗的耿光，停息而再耀。天宝末年，王途暂时艰难，因此坠落的纲纪解散而不维系，强横的诸侯傲慢而未肃清。直到兴运，尽被驱除。所以蜀有凭阻隘的人，吴有凭长江的士卒，虽然完保聚、缮甲兵，莫不手足分裂而异地，封疆统一于四海。所以《鄘》《卫》风偃，朔塞砥平，东西南北，无思不服。

臣李吉甫当元圣抚运之初，从内庭视草之列，不久备位充职，久尘台阶，每自循省，赧然收汗。谟明弼谐，诚然浅智所不及；簿书期会，也是散材所不工。久而伏思，方得所效。以为成当世之务，树将来之势，则莫若版图地理之为切要。所以前上《元和国计簿》，审户口之丰耗；续撰《

元和郡县图志

》，辨州域之疆理。时获省阅，或裨聪明。岂欲希酇侯之规模，庶乎尽朱赣之条奏。况古今言地理者凡数千家，尚古远者或搜古而略今，采谣俗者多传疑而失实。饰州邦而叙人物，因丘墓而征鬼神，流于异端，莫切根要。至于丘壤山川，攻守利害，本于地理者，皆略而不书，将何以佐明王扼天下之喉，制群生之命，收地保势胜之利，示形束壤制之端，此微臣之所以精研，圣后之所宜周览也。谨上《

元和郡县图志

》，起京兆府，尽陇右道，凡四十七镇，成四十卷。每镇皆图在篇首，冠于叙事之前，并目录两卷，总四十二卷。臣学非博闻，识愧经远，驰骛虽久，漏略犹多。轻渎宸严，退增战越。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