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訓

门第高的人家，是可畏而不可仗恃的。可畏的是，立身处世，做任何一件事如果违背了祖先的训诫，罪过就比别人大，即使活着可以苟且取得名位，死后有什么脸面在地下见祖先？不可仗恃的是，门第高就会自骄，家族兴盛就会被人嫉妒，真有才艺善行，别人未必相信，细微的瑕疵小小的过失，十只手争着指点。所以承袭世族身份的人，修身不能不恳切，治学不能不坚定。人生在世，自己无能却指望别人任用，自己无善却指望别人喜爱。无善状就说我不逢时，时世不急于贤才，也就像农夫粗率播种，却埋怨上天的雨露不滋润。虽然想不挨饿，怎么能得到呢？我幼年听到祖先的训诫，讲论家法，立身以孝悌为根基，以恭敬静默为根本，以敬畏嫉妒为要务，以勤俭为法则，以交结为末事，以弃义为凶人。使家庭富裕要用忍让顺从，保全朋友要用简约恭敬。百行具备了还怀疑，自身尚未周全。再三缄口深思熟虑，言语有时还会失误。广泛记诵如同赶不上，求取名声如同偶然得来。去掉吝啬与骄傲，或许可以减少过错。做官就廉洁自守省察事务，然后才可以谈守法，守法之后才可以谈养民。正直不接近祸患，廉洁不沽名钓誉。俸禄虽然微薄，不可改变百姓的膏血。刑杖虽然使用，不可放纵狭隘的胸襟。忧患与福气不并存，廉洁与富裕不并列。近来见到家门子孙，其先人正直当官，耿介特立，不畏强权。等到衰败时，只喜好犯上，更没有其他才能。如果先人谦逊顺处己，和柔保身，以远离悔恨。等到衰败时，只有昏庸恶劣，不知效法什么。这中间的几微，不是贤人不能通达。坏名声害自己，辱没祖先丧失家庭，其中过失特别大的有五条，应当深深记住。其一，自己追求安逸，不甘淡泊。如果对自己有利，不顾及别人的议论。其二，不懂儒术，不喜古道。对前代经典懵懂而不羞耻，谈论当世却解颐大笑。自身既然缺少知识，就厌恶别人有学问。其三，胜过自己的人就厌恶，谄媚自己的人就喜欢。只喜欢戏谑谈笑，不思古道。听到别人的善行就嫉妒，听到别人的恶行就宣扬。浸染偏邪，消磨德义。簪缨徒然还在，与仆役有什么区别。其四，崇尚喜好怠慢游乐，沉溺酒曲。以衔杯为高致，以劝事为俗流。习惯容易荒废，觉悟已难后悔。其五，急于名宦，亲近权要。一资半级，虽然或许得到，众人愤怒群起猜疑，很少有能保全的。这五种不善，比痈疽还厉害。痈疽可以用砭石治愈，五种过失则巫医也治不了。前贤的明诫，方册都在。近代的覆车，闻见相接。中等人以下，修饰言辞努力学习的，就急躁进取消患得患失，想施展其用。审命知退的，就学业荒废文辞芜杂，一无足取。只有上智才研虑其思，博其闻，坚其习，精其业。用之则行，舍之则藏。如果不同于此，岂是君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