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翁觀化（並序）

浪翁，是山野中放浪的老人，听说元子也放浪地住在山谷里，病中能记得水石、草木、虫豸的变化，也来说他平常所看到的变化，共四说。△有无相化

浪翁说：阴阳之气，化为四季；四季的运行，化为万物。万物形体完备，这是从无化有；万物形体穷尽，这是从有化无。这就是有无相化的说法。△有化无

浪翁说：有人说，我站在东边，向西望万里，目光穷尽就什么都没有。人与我都忘却，终生互相视为无，这就是有无、有无相化的说法。△无化有

浪翁说：有人说，我从南边来，向北走万里，到了无中没有不有的。人与我都互相求取，终生互相视为有，这就是无有、无有相化的说法。△化相化

浪翁说：我从无中观察变化，什么无中不有？我从有中观察变化，什么有不无？有与无交替变化，天天互相转化。变化的言论哪里有个尽头？变化的言论哪里有个穷尽？△时化

元子听浪翁说变化，变化没有穷尽，于是论述告诉他说：“您也不知道时代的变化吧，比这些多得多呢？”浪翁说：“时代有什么变化？我没有记过。”元子说：“呜呼！时代的变化，道德被嗜欲化为险恶浅薄，仁义被贪暴化为凶恶昏乱，礼乐被沉溺淫乐化为奢侈靡烂，政教被烦苛急迫化为苛刻残酷，您能记得这些吗？时代的变化，夫妇被溺爱迷惑所化，化为猪狗；父子被昏昧欲望所化，化为禽兽；兄弟被猜忌所化，化为仇敌；宗族亲戚被财利所化，化为路人；朋友被世利所化，化为市井小儿，您能记得这些吗？时代的变化，大臣被威权所放纵，忠信化为奸谋；百官被禁忌所拘束，公正化为邪佞；公族被猜忌所限制，贤哲化为庸愚；人民被征赋所伤害，州里化为祸患之地；奸凶被恩幸所逼迫，奴仆化为将相，您能记得这些吗？时代的变化，山泽化为井田街巷，有人说草木都尽了；原野化为牢狱，有人说鸟兽都光了；江湖化为鼎镬，有人说鱼鳖都遭残害；祠庙化为宫寝，有人说祭祀祈祷频繁，您能记得这些吗？时代的变化，情性被风俗所化，无不生出狡猾欺诈诳骗之心；声音呼喊被风俗所化，无不作出谄媚邪僻淫荡之辞；容颜被风俗所化，无不作出奸邪蹙迫之色，您能记得这些吗？”

△世化

浪翁听元子说时代变化，叹息说：“我从前听说世间变化，说起来又和这些不同。从前世间的变化，天地化为斧砧，日月化为豺虎，山泽化为州里，草木化为宗族，风雨化为馆舍，雪霜化为衣裘，呻吟化为常声，粪污化为粱肉，一息化为千岁，乌鸦犬狗化为君子。”元子迷惑，浪翁说：“你没听说往昔世间的变化吗？四海之内，巷战门斗，断骨腐肉，万里相互枕藉，天地不就是斧砧吗？人民在暗夜中盗起求食，白天出行则死伤相及，日月不就是豺虎吗？人民相互寄身性命于绝崖深谷的底下，才能出声呼吸活动，山泽不就是州里吗？人民奔走，不是深林丛草，就不能藏身隐蔽，草木不就是宗族吗？人民离开乡国进入山海，千里才一息，力尽才暂休，风雨不就是馆舍吗？人民在死伤之中相持，裸露而行，霜雪不就是衣裘吗？人民劳苦相互冤怨，疮痍相互疼痛，老弱孤独相互受苦，死亡不能相救，呻吟不就是常声吗？人民多饿死在沟渎，伤痛在道路，粪污不就是粱肉吗？人民逃亡潜伏，戈矛相互拂击，前面受伤后面死亡，免于死亡而存活的，一息不就是千岁吗？僵死的主上、腐烂的卿相，相互枕在路边，鸟兽让开他们的骨肉，乌鸦犬狗不就是君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