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賦

帝初馳六飛之不測，奄四海而作君，曜明威，嶷崇勳，固盡善而盡美，又焉得而稱雲。時屯既康，聖躬之豫，樂以和操，色以怡慮。豈曰帝則，實惟君舉，庸克推腹心，增耳目。燕趙鄭衛楚越巴漢之邦，士農工商皂隸輿台之族，不鄙褊陋，不隔賤卑，工技者密聞，淑邈者遽知。上心由是震蕩，中使載以交馳，周若雲布，迅如飆發。以日係時，以時係月，德雋相次，為樂不歇。闐紫微，環帝座，蕖華灼爍，柳容婀娜，輕羅隨風，長縠舒霧。肌膚紅潤，柔姿靡質；妖豔夭逸，絕眾挺出。嬛然容冶，霍若明媚；曼錄騰光以橫波，修蛾濯色以總翠。齒編貝，鬢含雲；顏綽約以冰雪，氣芬鬱而蘭薰；腰佩激而成響，首飾曜而騰文。或纖麗婉以似羸，或穠盛態而多肌；有沈靜見節，有語笑呈姿。思若老成，體類嬰兒，真天子所禦者，非庶人當有之，洎懷春暮，睇情晷；列筵於林，方舟於水。自任縱誕，相與攀倚；鳥間關而共嬌，花散亂而增美。吹碧葉，吐紅蕊，左右相視，遊嬉未已。見頹景之迫濛汜，攜密親，召近臣；陳金罍與瑤席，朗月垂光而射人；列星奪采，長河滅津。然後絲竹發越，金石鏗鈜；守則異器，動則和鳴。妙舞謂何尚以輕，善歌取何矜以清；齊列捷獵，按次屏營。間直往以曳緒，炊轉入而旋縈；低視候節，紆體遺聲。遏行雲，結遺風；眾工相錯，迭美不同。夕以闌，樂亦闋；醉以蕩情，樂以忘節。帝曰：「今日為娛，前代固無，當以共悅，可得而說。」眾皆蹁躚，離席遷延。鹹齊首，互舉酒；歌千春，稱萬壽。因進曰：「妾家賤族，陋目褊心。陛下衣綺縠與羅紈，飾珠翠與碧金；燕私陳乎笙鼓，和樂象乎瑟琴。何恩渥以增極，而悅愉之備深；顧薄軀之無穀，空負惠以難任。」有美一人，激憤含顰；凜若秋霜，肅然寒筠。乃徐進而前止，遂抗詞而外陳，曰：「眾妾麵諛，不可侍君之側。指摘背意，委曲順色；故毀妍而成鄙，自崇謬而破直。妾異爾情，敢對以臆。若彼之來，違所親，離厥夫；別兄弟，棄舅姑。戚族愧羞，鄰裏嗟籲；氣哽咽以填塞，涕流離以霑濡；心絕瑤台之表，目斷層城之隅。人知君命乃天不可讎，尚懼盜有移國、水或覆舟。伊自古之亡主，莫不躭此嫚遊；借為元龜，鑒在宗周；眾以為喜，妾以為憂。」於時天顏回移，聖心感通；竟夜罷寢，須明導衷。俾革進伎樂者為薦士之官，徵豔色者為聘賢之使；闕下駿奔，王庭麇至。野無遺材，山無逸人；賁然偕道，與物恒春。若此之淑美，豈同夫玉顏絳唇、巧笑工顰、惑有國之君臣者哉。

皇帝当初驾驭六龙飞驰于不可测度的天意，奄有四海而成为君主，显耀威严，树立崇高功勋，本来已经尽善尽美，又哪里还能用言语来称颂。时局艰难既已安定，圣上身体安泰，用音乐来调和操守，用女色来愉悦思虑。这难道只是帝王的准则，实在是君主的举动，又怎能推心置腹，增添耳目之娱。燕、赵、郑、卫、楚、越、巴、汉之地，士、农、工、商、皂隶、舆台之众，不嫌鄙陋，不隔卑贱，有技艺的人秘密地被听闻，贤淑的人迅速地被知晓。皇上心意因此震荡，中使载着她们往来奔驰，周密如云布，迅疾如飙发。以日系时，以时系月，德才俊秀的人相继而来，寻欢作乐不停歇。填满紫微宫，环绕帝座，荷花般的光华灼烁，柳枝般的容貌婀娜，轻罗随风飘动，长縠舒展如雾。肌肤红润，柔姿靡质；妖艳夭逸，超群出众。柔美而容冶，霍然明媚；曼睩腾光以横波，修眉濯色以总翠。牙齿如编排的贝壳，鬓发如含云；容颜绰约如冰雪，气息芬郁如兰薰；腰佩激荡而成声响，首饰耀目而腾文采。有的纤丽婉约似羸弱，有的秾盛多肌；有沉静而见节操，有语笑而呈姿容。思虑若老成，体态类婴儿，真是天子所御用的人，不是庶人应当拥有的。等到怀春暮时，凝睇含情；在林间列筵，在水上方舟。放任纵诞，相互攀倚；鸟儿间关而共娇，花儿散乱而增美。吹碧叶，吐红蕊，左右相视，游嬉不止。见夕阳迫近濛汜，便携密亲，召近臣；陈列金罍与瑶席，明月垂光而射人；列星夺采，长河灭津。然后丝竹发越，金石铿锵；静止时则异器，动则和鸣。妙舞说什么崇尚轻盈，善歌取什么矜持清亮；齐列捷猎，按次屏营。间或直往以曳绪，炊转进入而旋萦；低视候节，纡体遗声。遏止行云，结集遗风；众工交错，迭美不同。夕夜将尽，乐亦终阕；醉以荡情，乐以忘节。皇帝说：“今日的娱乐，前代本来没有，应当共同欢悦，可以说得出来。”众人都蹁跹起舞，离席迁延。都齐首，互举酒；歌千春，称万寿。于是进言说：“妾家是贱族，陋目褊心。陛下穿绮縠与罗纨，饰珠翠与碧金；燕私时陈列笙鼓，和乐象于瑟琴。何等恩渥增至极点，而愉悦备深；顾念薄躯无谷，空负恩惠而难任。”有一位美人，激愤含颦；凛若秋霜，肃然寒筠。于是徐徐上前止步，遂抗词向外陈说，道：“众妾面谀，不可侍奉君侧。指摘背意，委曲顺色；所以毁妍而成鄙，自崇谬而破直。妾异于尔情，敢以臆对。像她们来的时候，违背所亲，离开其夫；别兄弟，弃舅姑。戚族羞愧，邻里嗟吁；气哽咽以填塞，涕流离以霑濡；心绝瑶台之表，目断层城之隅。人知君命乃天不可仇，尚惧盗有移国、水或覆舟。自古的亡主，莫不沉耽此嫚游；借为元龟，鉴在宗周；众人以为喜，妾以为忧。”于时天颜回移，圣心感通；竟夜罢寝，待明导衷。使革进伎乐者为荐士之官，徵艳色者为聘贤之使；阙下骏奔，王庭麇至。野无遗材，山无逸人；贲然偕道，与物恒春。像这样的淑美，岂同于玉颜绛唇、巧笑工颦、惑有国之君臣的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