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顧梁汾書

随驾疾行，远离知己，你留在北阙，我追逐南云，似蛩蚷初次分离，如圭璋忽然分开。客舍柳色青青，河梁上魂魄恻恻。缱绻之情，兄固有之，弟又怎能不如此呢。

只是登封大典，是旷代希逢的盛事。驱使马匹的微劳，臣职已定。老父年迈尚勤于役，渺小的我，敢怕前驱吗？何况王道荡平，不同于九折，天清气朗，时值三秋，风伯驱尘，雨师洒路，千乘万骑，驰骤如风飙，豹纛旌，遮蔽日月，云门宛转，与雁唳一同听闻，铙吹悠扬，随渔歌互相应答，黄华分翠凤之香，紫蓼映红云之丽？我手携湘管，身佩吴刀，随昌宇以侍衣，偕方明而夹毂，说睹龙颜之近，时亲天语之温，臣子光荣，于此至极了。虽然霜花点鬓，时冒朝寒，星影入怀，长栖暮草，但只觉得欢欣，竟忘了劳苦。

至于登岱宗之绝顶，齐鲁皆青；涉河济之波涛，鱼龙可狎。金泥玉检，秦篆依然；瓠子宣房，汉歌不远。指匹练而吴趋在望，乘枯槎而银汉可通。这也是宇宙的神皋，河山的奥室。虽然没有才藻，颇有赋心。既而自念身在属车豹尾之中，名属缀衣虎贲之列，还敢与文学侍从铺《羽猎》而叙《长杨》吗！至于铁锁横江，金焦矗日，倚妙高之台畔，访瘗鹤之遗踪，瓜步雄风，神鸦社鼓；扬州逸兴，坐月吹箫。听六代之钟声，半沉流水；望三山之云影，时动褰裳。这也可以兴吊古之思，发游仙之梦了。更有鹤林旧刹，甘露精蓝，近海岳之幽偏，多老颠之遗墨，零缣断素，虽不可求；藓碣牛磨，时有可问。这又是我徘徊慨慕而不能自已的。

等到楚树连云，吴舠泊岸，牙樯锦缆，觉得鱼鸟亲人；青幰碧油，喜风花媚客。梁溪几曲，无异鉴湖；虎阜一拳，依稀灵岫。千章嘉树，户户平泉。一领绿蓑，行行西塞。品名泉于萧寺，听鸟语于花溪。昔人所云茂林修竹，清流激湍的，从前在图牒上见到，如今以耳目亲自见了。而且其土壤之美，风俗之醇，季札遗风，人多揖让；言偃故里，士尽风流。稻蟹蓴鲈，颇堪悦口；渚茶野酿，实足销忧。何况林屋龙峰，布帆不断；金阊锡岭，兰楫可通？侍绛帐于昆冈，结芳邻于吾子。平生师友，尽在此邦。左挹洪厓，右拍浮丘。这是我來生的夙愿，昔梦常依的。

苏轼忘归，想买田于阳羡；舜钦沦放，得筑室于沧浪。人各有情，不能相强。使我得为清时之贺监，放浪江湖；又何必学汉室之东方，浮沉金马呢？倘若异日脱屣宦途，拂衣委巷，渔庄蟹舍，足我生涯，药臼茶铛，销此岁月。皋桥作客，石屋称农，恒抱影于林泉，遂忘情于轩冕。这是我的愿望，然而不敢必。悠悠此心，只有你知道，所以对你说。北风多厉，千万眠食自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