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文名篇

武指

佚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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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话译文

自古以来议论边防的人,都推崇严尤、班固。严尤议论说:“抵御匈奴自古以来没有上策”等等。我认为严尤的议论,善辩但不详尽;班固的论述,详尽但未说尽。推而论之,周朝得到上策,秦朝得到中策,汉朝没有策。为什么这样说呢?荒服之外,是声教达不到的地方,他们反叛,不为他们劳师动众;他们投降,不为他们解除防备。严守防御,使他们的逃集之路险要,侵犯边塞就有擒获的捷报,深入就有歼灭戎狄的功勋。使他们想作寇而不能,愿为臣妾而不得,这是抵御戎狄的上策、禁止暴力的良算。惠及中原,以安抚四方,是周人的做法,所以我说:“周朝得到上策。”《易》称:“王侯设置险阻,以巩固其国家。”修筑长城,修建障塞,就是《易》的设险。如今朔方边塞之上,有很多古长城,不知起自哪个朝代?七国分争,各国有长城,赵简子起长城以防备胡燕,秦也筑长城以限隔中外,那么长城的建造,由来已久了。秦兼并天下,更加治理城壕,城全国灭,人们归咎于它。从汉到隋,沿袭其成业,有的修有的筑,哪个朝代没有。后魏时筑长城的议论说:“虏骑轻捷,风来电往,坞壁来不及关闭,牛羊来不及收拢,雷击般到达近郊,云飞般出到塞外,不得不立长城以防备他们。人筑一步,千里之城,役使三十万人,没有旬朔的劳苦,怎能获得长久的安逸?秦始皇排斥中国的戍卒,出到塞外,匈奴不敢南下牧马,战士不敢弯弓报怨。”所以我说:“秦朝得到中策。”史称刘敬劝说高祖,以鲁元公主嫁给匈奴,继位的王就是汉的外孙,岂敢与外公争强呢?假立宗女,匈奴不信,没有益处。帝想派鲁元,吕后哭泣劝谏说:“帝只有一女,为何弃给匈奴呢?”因此派宗女去。又查鲁元公主,是赵王张敖的王后。有人告赵王反,吕后说:“赵王因为公主的缘故,不应有此。”高祖说:“使张敖有天下,岂少你这女儿吗?”高祖深知鲁元公主不能止住赵王的谋划,而说能平息匈奴的叛乱吗?假使有想派她去的言辞,本是戏言罢了。而且冒顿亲手杀头曼,亲自射其母,而希望他不与外祖争强,岂不迷惑吗?那么高祖的和亲,不能长久安定。而这样做的原因,是天下初定,苟且舒缓岁月的祸患,以平息万民的劳苦罢了。而天姿豁达,不矜夸智能,深谋内断,人们莫能识破。武帝时,中国康宁,所以寇盗更少,疏远而断绝他们。这是其时,却更糜耗华夏,连兵多年,严尤认为下策,可以了。汉的失策,不止用兵。至于昭宣,武士练习,斥候精审。胡人入侵就覆亡,居留又畏逼,收迹远徙,穷窜海阴。朝廷不遵循宗周的旧例,却沿袭奉春的过失之举,开启宠幸招致侮辱,倾竭府藏,供给西北方,大约每年二亿七十万。赏赐的费用,传送的劳苦,还不计算在内。皇室淑女,做客于穹庐,掖庭良人,下嫁于沙漠。进贡子女方物,是牙仆的职责。《诗》说:“莫敢不來享,莫敢不來王”,《传》称“荒服者来王”,这都是说他们来,不是说应当去。杞用夷礼,经贬其爵;公及吴盟,讳而不书。奈何以天子的尊贵,与匈奴约为兄弟;帝女的称号,与胡媪并为戎妻,烝母报子,从其污俗?中国不同于蛮夷的,是因为有父子男女之别。若乃位配天地,职调阴阳,不能革除聋昧的本性,使他们渐习华风,反而令婉冶的姿态,毁节于异类,其垢辱,可胜道哉!汉的君臣,常常不以为耻。东汉到曹、马,招来羌狄,内迁到塞垣,资奉所费,有超过往昔。百人之酋、千口之长,金印紫绶,食王侯之俸的,相半于朝;牧马之童、乘羊之隶,携带毳毼之资,邀取绫纨之利的,相错于路。九州五服,耒耨所利,丝枲所生,方三千里。植于三千里之中,散于数万里之外,人怎能不劳?国怎能不贫?所以夷狄岁骄,华夏日蹙。当他们强盛时,又竭人力以征讨他们;当他们臣服时,又如此供养他们。病则受养,强则内攻。呜呼!为羌胡服役,且千载而莫之恤,可不大悲哉!为政者诚能移其财以赏戍卒,则吾人富矣;移其爵以饵守臣,则我将良矣。富利归于我,危亡移于彼,无纳女之辱,无传送之劳,此之不為,而棄同即異,與頑用嚚,以夷亂華,以裔謀夏,變上國之風俗,汨中和之正氣,所以我說:“漢無策焉。”

嚴尤深深认为古代没有上策,是因为不能臣妾他们,圣王诚能这样做,却不用罢了;秦氏无策,是说其攘夷狄而亡国,秦亡的咎责,不是攘夷;称汉氏得下策,是说伐胡而人病,人既病矣,又役人而奉之,是无策。所以我說:“嚴尤之議,辯而未詳”者也。班固之論,颇究其情,而曰:“其來慕義,接以禮讓,使曲在彼,是未盡也。何者?禮讓以交君子,不以接小人,況於禽獸夷狄乎?夫奇貨內來,則華夏之情蕩;纖麗外散,則戎羯之心生。華夏情蕩,出兵之源也;戎羯心生,侵盜之本也。聖人唯此之慎,不貴奇貨,不寶遠物,禽獸非其土性不育,器服非其所產不禦,豈惟贄幣不通哉?至飲食聲樂,不與共之。故夷狄來朝,坐之門外,使舌人體委以食之,若禽獸然,不使知馨香佳味也。獲其聲不列於庭廟,受其貢不過楛矢獸皮,不為贄幣,不為財貨。利既小矣,酬亦宜然。漢氏習玩驕虜,使悅燕趙之名倡雅質,甘太官之八珍六齊,使五都之文綺羅紈。供之則長欲而增求,絕之則滅德而招怨,加以斥堠不明,士卒不習,是由飽豺狼以良肉,而縱其獵噬疲人。求其禍源,接以禮讓之所致也。故通貢獻則去錦繢而得毛革,討負約則獲犬馬而喪士人,許和親則毀禮義而順戎俗。張騫使西域,得《摩訶兜勒曲》,漢武采之,以為鼓吹。東漢、魏、晉,樂則胡笛、箜篌,禦則胡床,食則貊炙,器則蠻盤,祠則胡天。晉末五胡遞居中夏,豈無天道?亦人事使之然也。華人步卒也,利險阻;虜人騎兵也,利平地。彼則馳突,我則堅守,無與追奔,無與競逐。來則杜險使無進,去則閉險使無還,衝以長戟,臨以強弩,非求勝之也,創之而已。措彼頑凶,寘之度外,譬諸蟲豸,方乎虺蜴。如是,何禮讓之接、何曲直之爭哉?所以我說:“班固之論詳而未盡”者,此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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