諫伐高麗表

臣听说兵器厌恶不能止息，武力贵在止戈。当今圣化所及，无远不至，至于上古所不能臣服的，陛下都能臣服他们；所不能制服的，都能制服他们。详观古今为中国祸患的，没有超过突厥，竟能坐运神策，不下殿堂，大小可汗，相继束手，分管禁卫，执戟行伍之间。其后延陀嚣张，不久就被夷灭，铁勒仰慕义德，请求设置州县，沙漠以北，万里无尘。至于高昌在流沙叛乱，吐浑在积石首鼠两端，偏师讨伐，都被平定荡除。像高丽，历代逃避诛罚，没有人能讨伐，陛下责其逆乱，弑主虐人，亲自统领六军，问罪辽碣，未经旬日，就攻拔辽东，前后俘虏缴获，数十万计，分配诸州，无处不满。洗雪往代的宿耻，掩盖崤陵的枯骨，比功较德，万倍前王。这是圣主自己所知道的，微臣怎敢详尽陈说？况且陛下仁风覆盖率土，孝德彰明配天。看到夷狄将要灭亡，就能指期数年；授予将帅节度，就能决机万里。屈指而等候驿马，视影而盼望书信，符应若神，算无遗策。从行伍中提拔将领，从凡庸末流中取士。远方夷狄的单独使者，一见不忘；小臣的名字，未曾再问。箭穿七札，弓贯六钧。加以留情坟典，属意篇什，笔迈钟张，辞穷班马。文锋既已振起，则宫徵自然和谐；轻翰暂时飞动，则花朵竞相开放。以慈抚万姓，以礼遇群臣。褒奖秋毫之善，解开吞舟之网。逆耳之谏必听，肤受之诉斯绝。好生之德，禁止障塞于江湖；恶杀之仁，止息鼓刀于屠肆。凫鹤荷稻粱之惠，犬马蒙帷盖之恩。降乘吮思摩之疮，登堂临魏徵之柩。哭战亡之卒，则哀动六军；背负填道之薪，则精感天地。重视黔黎的大命，特别尽心于各种狱讼，臣心识昏愦，岂足论圣功的深远，谈天德的高大呢？陛下兼众美而有之，靡不备至。微臣深为陛下惜之重之，爱之宝之。《周易》说：“知进而不知退，知存而不知亡，知得而不知丧。”又说：“知进退存亡，不失其正者，惟圣人乎？”由此说来，进有退之义，存有亡之机，得有丧之理。老臣所以为陛下惋惜的，大概就是这个意思。老子说：“知足不辱，知止不殆。”臣谓陛下威名功德，也可以满足了；拓地开疆，也可以停止了。那高丽，是边夷贱类，不值得以仁义相待，不可用常礼相责，古来以鱼鳖畜养他们，应该从宽略过。如果一定要断绝他们的种类，深恐兽穷则搏。况且陛下每决一死囚，必令三覆五奏进素食停音乐，大概因为人命所重，感动圣慈。何况如今兵士之徒，无一罪戾，无故驱赶他们于行阵之间，委弃他们于锋刃之下，使肝脑涂地，魂魄无归，令他们的老父孤儿，寡妻慈母，望着轊车而掩泣，抱着枯骨而摧心，足以变动阴阳，感伤和气，实在是天下的冤痛。况且兵器是凶器，战争是危事，不得已才使用它。假使高丽违背臣节，而陛下诛伐它可以；侵扰百姓，而陛下灭掉它可以；长久能为中国祸患，而陛下除掉它可以。有其中之一，即使日杀万夫，也不足为愧。如今没有这三条，却白白烦劳中国，内为旧主雪耻，外为新罗报仇，岂不是所存者小，所损者大？愿陛下遵皇祖老子止足之诫，以保万代巍巍之名，发霈然之恩，降宽大之诏，顺阳春以布泽，许高丽以自新。焚烧凌波之船，罢除应募之众，自然华夷庆赖，远肃迩安。臣老病三公，旦夕入地，所恨竟无尘露，微增海岳，谨罄残魂余息，预代结草之诚，倘蒙录此哀鸣，即臣死且不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