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楸子樹】

去歲於太監蒙公家移栽此樹，當就結實繁衍。今年春令已深，草木皆萌孽，而獨此枯瘁，略無生意。土俗相傳，以為栽樹當歲著花，特餘氣耳，來歲則否，必三年而後如故。予甚信之。偶數日伏枕不出，今晨就庭事啟窗，則花已爛熳，比他樹尤盛。見者咸以為異，予亦歡然以喜。因賦長句，並識意云。

窗前新栽楸子樹，去歲移自東君家。

根深土凍重莫致，挽以兩犍載一車。

方經旬日即蓓蕾，秋深結子如丹砂。

人言此特餘氣耳，來歲未必能芬葩。

我初聞之稍驚怪，重以土俗相傳誇。

今年春風已撩亂，千株萬卉皆萌芽。

南山青翠遠可見，獨有此樹猶枯杈。

我征前言苦不樂，行憐坐惜恆咨嗟。

連朝病困閉門臥，夢寐猶憶花如何。

今晨勿藥強起坐，眊焉兩瞳如隔紗。

推窗一見笑絕倒，蔥蔥滿樹開成霞。

冰綃素錦誰剪刻，小紅輕翠相交加。

日光照耀春欲醉，翩翩蜂蝶爭紛拿。

賓朋來觀繞百匝，共疑造化理則那。

花枝爛熳色更好，詖辭輕易可信耶？

豈非陽春有深意，憐我老憊來天涯。

浮生過半身計拙，有足不及蚿憐蛇。

故教相伴慰岑寂，豈敢與物爭豪奢。

六年羈鰥入僧定，但未落髮披袈裟。

青裙小鬟別來久，淚眼垢膩首不珈。

已聞桂蠹化蝴蝶，忍聽鸚鵡呼琵琶。

花雖可愛不忍折，無人插向兩髻丫。

鉤簾靜坐獨清賞，天明起看到日斜。

知音未遇寡歡趣，有酒不飲惟烹茶。

前年官司催入貢，六千里路豈不遐。

移根天苑比瓊樹，有用未必過桑麻。

物生遭遇即珍貴，便應壓盡諸般花。

我慚不如花命好，謫官五載辭京華。

住迥邊城氣蕭索，旦暮戚戚聞胡笳。

自憐淺薄不足忌，群兒何以喙競呀。

方圓鑿枘苦難入，冠非豸角強觸斜。

古人明哲有深戒，省愆痛欲掩戶楇。

窮荒雖覺雙眼淨，聒耳厭德公私蛙。

再歌南風終不競，天驕吹唇魯婦髽。

羌胡雜遝近邊鄙，意態詭異聲囂嘩。

陰霾接旬不成澤，嘊嘊恆欲噬我豭。

麒麟獅子遠將至，爾曹慎勿相邀遮。

馹騎東來蹙山倒，黃口學語聲咿啞。

群公羅手岑但垂手，踐踏不啻蟲與蝦。

人逃馬死金滿篋，一擲何足挂齒牙。

我雖無位百憂集，終夜感嘆心如瘥。

廿年蹤跡半天下，把鏡自照兩鬢髿。

老懷食蔗如食蠟，豈但無味仍饒查。

行路難行古如此，道多豺狼水鱷鯊。

紛紛兒女競聲利，左蠻右觸方爭蝸。

金雞何日解羈去，一竿歸釣吳江槎。

箕山潁水跡長往，漁蓑樵簷肩相差。

閒看得意鼠如虎，怕說病聰蟻間犘。

黃雞紫蟹且慰意，背癢正得麻姑爬。

羞將口腹累州里，未能不食如匏瓜。

猶勝夷齊待薇蕨，園收芋慄兼梨楂。

老農追隨種禾黍，偶耕林下時燒畬。

心淳語直意真率，肝膽相照無疵瘕。

瑤臺璇室豈不好，囁嚅較此猶爭些。

囊中黃金尚餘幾，壺乾酒盡還當賒。

頹然一醉玉山倒，世間萬事皆由他。

去年从太监蒙公家移栽此树，当时就结果繁衍。今年春已深，草木都发芽，唯独此树枯槁，毫无生机。当地习俗相传，认为栽树当年开花是剩余之气，来年则无，必三年后才恢复。我很相信。偶有数日卧病不出，今晨到庭院开窗，花已烂漫，比其他树更盛。看见的人都以为奇异，我也欣然欢喜。因此赋长句，并记下心意。

窗前新栽楸子树，去年移自东君家。

根深土冻重难移，挽以两牛载一车。

刚过十天即蓓蕾，秋深结子如丹砂。

人说这特剩余气，来年未必能开花。

我初听之稍惊怪，又以土俗相夸传。

今年春风已撩乱，千株万卉皆萌芽。

南山青翠远可见，独有此树犹枯枝。

我考前言苦不乐，行怜坐惜常嗟叹。

连朝病困闭门卧，梦寐犹忆花如何。

今晨病愈强起坐，两眼昏花如隔纱。

推窗一见笑绝倒，葱葱满树开成霞。

冰绡素锦谁剪刻，小红轻翠相交加。

日光照耀春欲醉，翩翩蜂蝶争纷拿。

宾朋来观绕百圈，共疑造化理那。

花枝烂漫色更好，偏辞轻易可相信吗？

岂非阳春有深意，怜我老惫来天涯。

浮生过半身计拙，有足不及蛇怜蚿。

故教相伴慰孤寂，岂敢与物争豪奢。

六年孤鳏入僧定，但未落发披袈裟。

青裙小鬟别久，泪眼污垢头不饰。

已闻桂蠹化蝴蝶，忍听鹦鹉呼琵琶。

花虽可爱不忍折，无人插向两鬓丫。

钩帘静坐独清赏，天明起看到日斜。

知音未遇少欢趣，有酒不饮只烹茶。

前年官司催入贡，六千里路岂不远。

移根天苑比琼树，有用未必过桑麻。

物生遭遇即珍贵，便应压尽诸般花。

我惭不如花命好，贬官五年辞京华。

住远边城气萧索，早晚悲戚闻胡笳。

自怜浅薄不足忌，群儿何以嘴竞呀。

方圆凿枘苦难入，冠非豸角强触斜。

古人明哲有深戒，省过痛欲掩门楣。

穷荒虽觉双眼净，聒耳厌听公私蛙。

再歌南风终不振，天骄吹唇鲁妇麻。

羌胡杂沓近边地，意态诡异声嚣哗。

阴霾连旬不成雨，狺狺常欲咬我猪。

麒麟狮子远将至，你们切勿相阻拦。

驿骑东来压山倒，幼儿学语声咿哑。

群公束手只垂手，践踏不啻虫与虾。

人逃马死金满箱，一掷何足挂齿牙。

我虽无位百忧集，终夜感叹心如病。

廿年踪迹半天下，照镜自看两鬓花。

老怀吃蔗如吃蜡，岂但无味仍多渣。

行路难行古如此，道多豺狼水鳄鲨。

纷纷儿女争名利，左蛮右触正争蜗。

金鸡何日解羁去，一竿归钓吴江筏。

箕山颍水迹长往，渔蓑樵担肩相并。

闲看得意鼠如虎，怕说病耳蚁间牛。

黄鸡紫蟹且慰意，背痒正得麻姑爪。

羞将口腹累州县，未能不食如葫芦。

犹胜夷齐待薇蕨，园收芋栗兼梨楂。

老农追随种禾黍，偶耕林下时烧畬。

心淳语直意真率，肝胆相照无瑕疵。

瑶台璇室岂不好，踌躇较此犹差些。

囊中黄金尚余几，壶干酒尽还当赊。

颓然一醉玉山倒，世间万事皆由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