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徑山寺大覺禪師碑銘（並序）

如来灭度之后，以心印相付嘱，共二十八祖传到菩提达摩。他继承弘扬大教，指导教授后学。后来的学者，才开始分为南北二宗。又从达摩三世传法给信禅师，信禅师传给牛头融禅师，融禅师传给鹤林马素禅师，素禅师传给径山，径山传给国一禅师。这是二宗之外，又另开的一门。

唉！佛法不从外面来，本来同是一性。只有佛与佛，才能辗转相互证知。它的传授，没有文字语言作为解说；它的进入，没有门阶经术作为渐修。言语如同梦醒，得本于自心。是谁传述它呢？国一大师就是这样的人。大师名法钦，俗姓朱氏，是吴都昆山人。身高六尺，相貌第一。长眼如莲花开敷，方口如丹砂。高峻如同清孤的峻山，恬淡如同海上的大风。所以作揖于道德之器的人，能认识天人之师。春秋二十八岁，将要参加宾贡，途经丹阳，素来听闻鹤林马素的名声，前往申述诚恳拜谒。回来后便能超然自诣，得到如来密印，一念之间全部传授，王子的妙力，他人不能识知。当天剃发落发，是真正的出家。于是问他所从谁学，素公说：“逢径则止，随你的心吧。”他日游方到余杭西山，问樵夫，说：“这是天目山的上径。”大师感念鹤林“逢径”的话，知道这是雪山成道的地方，于是荫松藉草，不建茅屋，无处不是道场。于是宴坐很久，当地有人建造房屋，大师也因此安处，心不住于三界，名声自然闻于十方。华阴学徒，来者成市。天宝二年，在龙泉法仑和尚处受具足戒。虽然不现身意，也不舍弃外仪。在我性中，无非自在。大历初年，代宗睿武皇帝推崇他的名声而征召他，授以肩舆，迎到内殿。随后幡幢设列，龙象围绕，万乘有顺风的请求，兆民渴望洒露的仁德。问他我所行，终究没有少法。随即下令在章敬寺安置，从王公到士庶，前往拜访的每天有上千人。司徒杨公绾，情游道枢，行出人表，大师在众人中一见，多次目视他。过后默然，我没有什么示说。杨公也退下感叹说：“这是方外高士，本来就应当顺从他，不应羁绊招致。”不久请求归山，诏令允许众人的请求，因此赐策号为国一大师，仍以所居为径山寺。

当初大师宴居山林，人们很少能接礼；等到召赴京邑，途经郡国，譬如优昙花一现，狮子声闻。仰慕光仪奔赴声响的人，车毂相击肩背相摩；投衣布金的人，堆积如山陵。大师随而檀施，都散施出去。建中初年，自径山徙居到龙兴寺。余杭，是吴地的东藩，濒临越地西境。驰骋轺轩的有数道，通达滨驿的有万里。所以中朝奉命之士，在此往返；外国占风之侣，都到此奔走。不踏门阈，耻如哑聋。而大师意绝将迎，礼无差别。我心既已平等，法也同样如此。贞元八年岁在壬申十二月二十八夜，无疾顺化，享年七十九，僧腊五十。此前一天，告诫门人令设六斋。其徒有未悟的，因日暮恐怕不能成事。大师说：“如果过了明日，就无所及了。”随后善缘普会，珍供丰盈。大师意若辞诀，体无患苦。到中宵，跏趺示灭。本郡太守王公颜即时表闻，皇上为之歔欷，因大师元慈默照，负荷众生，赐谥号大觉禅师。海内服膺于道的人，无不承问叩心，怅惘号慕。明年二月八日，奉全身于院庭之内，遵遗命。建塔安神，申门人之意。

唉！为人尊师，将近五纪，居唯一床，衣止一衲。冬无绵絮，夏不细葛。远近檀施，有时一天累计千金，都命归常住，作为十方之奉。不曾受施，也不施人。虽物外去来，而我心常寂。自佛教兴起，数百年了，人之信道者，正畏惧罪垢，爱见庄严。其余小慧，则以生灭为心，垢净为别，舍道由径，伤肌自疮。至人应化，医治他们的病。大师贞立迷妄，除去他们的愚冥，破一切相，归无余道。乳毒既去，正味常存。众生妄除，法也如故。曾有设问于大师说：“如今传舍有二使，邮吏为刲一羊。二使既闻，一人救，一人不救，罪福有异吗？”大师说：“救者慈悲，不救者解脱。”大师性和言简，很少论说，问者百千，对答无一二。时时证了义，心依善根。未度者道岂远人，应度者我无杂味。日行空界，尽欲昏痴；珠现镜中，自然明了。或居多灵异，或事符先觉。至于饮毒不害，遇疾不医。元鹤代暗，植柳为盖。这些昭昭于视听的，不可备记。在我法门，都是妄见。今不书写，是尊上乘。弟子实相，门人上首，传受秘藏，导扬真宗。甚乎有若似夫子之言，庚桑得老聃之道。因吉甫连蹇当代，归依释流，使筌难名，强著无迹。其词说：

水无动性，风止动灭。镜非尘体，尘去镜澈。众生自性，本同诸佛。求法妄缠，坐禅心没。如来灭后，谁证无生。大士密授，真源湛明。道离言说，法润根茎。师心是法，无法修行。我体本空，空非实性。既除我相，亦遣空病。譬如乳毒，毒去味正。大师得之，这是究竟。何有涅槃，适去他方。教无生灭，道有行藏。不见舟筏，空流大江。苍苍遥山，成道之所。至人应化，万物皆睹。报尽形灭，人亡地古。刻颂丰碑，永存涧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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