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鄰幾墓誌銘】

欧阳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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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君諱休復,字鄰幾。其為人外若簡曠,而內行修飭,不妄動於利欲。其強學博覽,無所不通,而不以矜人,至有問輒應,雖好辯者不能窮也,已則默若不能言者。其為文章淳雅,尤長於詩,淡泊閑遠,往往造人之不至。善隸書,喜琴、奕、飲酒。與人交,久而益篤。孝於宗族,事孀姑如母。天聖中,與尹師魯、蘇子美遊,知名當時。

舉進士及第,調藍山尉,騎驢赴官,每據鞍讀書,至迷失道,家人求得之,乃覺。曆信、潞二州司法參軍,又舉書判拔萃,改大理寺丞,知長葛縣事,通判閬州。以母喪去職,服除,知天長縣事,遷殿中丞。又以父憂終喪。獻其所著書,召試,充集賢校理,判尚書刑部。當慶曆時,小人不便大臣執政者,欲累以事去之。君友蘇子美,杜丞相婿也,以祠神會飲得罪,一時知名士皆被逐。君坐落職,監蔡州商稅。久之,知奉符縣事,改太常博士、能判睦州,徙廬州,復得集賢校理,判吏部南曹、登聞檢院,為群牧判官,出知同州,提點陝西路刑獄,入判三司鹽鐵勾院,修起居注,累遷刑部郎中。君於治人,則曰:「為政所以安民也,無擾之而已。」故所至,民樂其簡易。至辨疑折獄,則或權以術,舉無不得,而不常用,亦不自以為能也。

君所著書,號《唐宜鑒》十五卷,《春秋世論》三十卷,文集二十卷。又作《神告》一篇,言皇嗣事,以謂皇嗣,國大事也,臣子以為嫌而難言,或言而不見納,故假神告祖宗之意,務為深切,冀以感悟。又嘗言昭憲太后杜氏子孫宜錄用。故翰林學士劉筠無後,而官沒其資,宜為立後,還其資,劉氏得不絕。君之論議頗多,凡與其遊者,莫不稱其賢,而在上位者久未之用也。自其修起居注,士大夫始相慶,以為在上者知將用之矣,而用君者亦方自以為得,而君亡矣。嗚呼,豈非其命哉!

君以嘉祐五年四月乙亥,以疾終於京師,即以其年六月庚申,葬於某所。君享年五十有六。方其亡恙時,為理命數百言,已而疾且革,其子問所欲言,曰:「吾已著之矣。」遂不復言。

曾祖諱浚,殿中丞,贈駕部員外郎;妣李氏,始平縣太君。祖諱日新,駕部員外郎,贈太僕少卿;妣孫氏,富陽縣太君。考諱中古,太常博士,贈工部侍郎;妣張氏,仁壽縣太君。夫人夏侯氏,永安縣君,金部郎中彧之女,先君數月卒。子男三人:長曰懋簡,并州司戶參軍;次曰懋相,太廟齋郎;次曰懋迪。女三人,長適秘書丞錢袞,餘尚幼。君姓江氏,開封陳留人也。自漢尞陽侯德,居於陳留之圉城,其後子孫分散,而君世至今居圉城不去。自高祖而上七世,葬圉南夏岡;由大王父而下三世,乃葬陽夏。銘曰:

彼馳而我後,彼取而我不。豈用力者好先,而知命者不苟。嗟吾鄰幾兮,卒以不偶。舉世之隨兮,君子之守。眾人所亡兮,君子之有。其失一世兮,其存不朽。惟其自以為得兮,吾將誰咎?

白话译文

君名休复,字邻几。他为人外表看似简略旷达,而内在品行修养整饬,不妄动于利欲。他强学博览,无所不通,却不以此向人夸耀,以至有人来问就应答,即使好辩的人也不能难倒他,过后却沉默得像不能说话的人。他做文章淳厚雅正,尤其擅长诗,淡泊闲远,往往达到别人达不到的境界。善于隶书,喜欢琴、弈、饮酒。与人交往,越久越加笃厚。对宗族孝顺,侍奉孀居的姑母如同母亲。天圣年间,与尹师鲁、苏子美交游,在当时知名。

考中进士及第,调任蓝山县尉,骑驴赴任,常常靠着马鞍读书,以至迷失道路,家人找到他,才觉察。历任信、潞二州司法参军,又考中书判拔萃科,改任大理寺丞,知长葛县事,通判阆州。因母丧离职,服丧期满,知天长县事,迁殿中丞。又因父丧服满。献上自己所著的书,召试,充集贤校理,判尚书刑部。当庆历年间,小人不便大臣执政的,想积累事端把他去掉。君的朋友苏子美,是杜丞相的女婿,因祠神会饮获罪,一时知名之士都被驱逐。君因此获罪离职,监蔡州商税。很久以后,知奉符县事,改太常博士、能判睦州,徙庐州,复得集贤校理,判吏部南曹、登闻检院,为群牧判官,出知同州,提点陕西路刑狱,入判三司盐铁勾院,修起居注,累迁刑部郎中。君对于治理百姓,则说:“为政是用来安民的,不要扰乱他们罢了。”所以他到的地方,百姓喜欢他简易。至于辨明疑难判决案件,则有时权变用术,举措没有不成功的,但不常用,也不自以为能干。

君所著的书,号称《唐宜鉴》十五卷,《春秋世论》三十卷,文集二十卷。又作《神告》一篇,谈皇嗣的事,认为皇嗣是国家大事,臣子以为嫌而难以进言,或者进言而不被采纳,所以假借神告祖宗的意思,务求深切,希望以此感悟。又曾言昭宪太后杜氏子孙应该录用。已故翰林学士刘筠没有后人,而官府没收了他的资财,应该为他立后,归还他的资财,刘氏得以不绝。君的议论很多,凡与他交游的,没有不称他贤能的,而在上位的人很久没有任用他。自从他修起居注,士大夫开始互相庆贺,以为在上位的人知道将要任用他了,而任用君的人也正自以为得人,而君却去世了。呜呼,难道不是命吗!

君在嘉祐五年四月乙亥,因病在京师去世,就在那年六月庚申,葬于某处。君享年五十六。当他没有病时,写了治命数百言,不久病重,他的儿子问他想说什么,他说:“我已经写好了。”于是不再说。

曾祖名浚,殿中丞,赠驾部员外郎;妣李氏,始平县太君。祖名日新,驾部员外郎,赠太仆少卿;妣孙氏,富阳县太君。考名中古,太常博士,赠工部侍郎;妣张氏,仁寿县太君。夫人夏侯氏,永安县君,金部郎中彧的女儿,先君数月去世。子男三人:长子叫懋简,并州司户参军;次子叫懋相,太庙斋郎;次子叫懋迪。女三人,长女嫁秘书丞钱衮,其余还幼小。君姓江氏,开封陈留人。自汉尞阳侯德,居于陈留的圉城,其后子孙分散,而君家世代至今居圉城不离开。自高祖以上七世,葬圉南夏冈;由大王父以下三世,才葬阳夏。铭曰:

那奔驰而我后,那夺取而我不。难道用力的人喜欢抢先,而知命的人不苟且。唉我邻几啊,最终因为不遇。举世随波逐流啊,君子的操守。众人所亡失啊,君子所保有。他失一世啊,他存不朽。只有他自以为得啊,我将归咎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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