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劉敦質書

我皇甫湜寻求声名来到京城已经三年了，第一年因为未成而跌倒，第二年因为不参加考试而狼狈，到如今第三年仍不被官府赏识。况且用方形的车轮、鹿角做的车轴，却要求它快跑飞驰，只能看出它坎坷难行，摇摇晃晃地来却不安稳，看不出它能有什么可取之处。退下来思考，当初不通人情世故，以为人的得失，或许在于自己，才开始求人举荐，眼中开始没有别人，而心里险峭不平。以为天下公论可以抵挡并拾取，用古人的标准约束自己却不懂时势，凡所行事，动辄与今世相违背。他所闻所见可以揭示并施行，因此凭借气势，自取困窘屈辱，不能辗转改变心意，于是再三如此。像这样可以怨天吗？怪人吗？归罪时势吗？纵横吗？反复吗？无处可归，于是幡然恢复旧态，即日收拾行装带着贫弱之身回去，将再以愚拙之见自我迟钝吟诵于数晦之中，永远没有夸耀于人的期望。出潼关，经峡谷游洛阳，顺黄河向东。一路遇到相识的朋友，向他们诉说所归之处，关系疏远的人口里留我，亲近的人当面留我，都认为我年纪未满二十，应当致力于名声显达，锐意于进取，却突然以行止来论说，这是轻佻浅薄，是太早打算。谋求进取却被黜退，退隐又不能。认为年纪还轻，得失不可知，不可就这样匆匆回去，为什么说停止呢？那么颜回就应当奔走进取，不应当安然在一室闲居而快乐。然而颜回安然如此，是时势使然。认为年老将要死去，就一定要停止吗？那么姜太公就应当幽隐潜伏而死，不应当再出磻溪去干求文王。然而姜太公干求文王，是时势使然。行止有什么可迷惑的呢？只是不先于时势罢了。

又有人用荣耀来劝谕，这又不对。以所闻所得的道，在于我自身，所以不遵循那个道，即使富贵，也是更加耻辱。看我的道怎么样呢？一定要富贵然后才荣耀，那么秦、齐、梁、楚的君主应当与大舜等同，曾参不能称为孝，猗顿能感动天地了。况且如今求取进身的人，弯曲拳脚向人折腰，不认为是屈辱，快步奔走卑躬下拜，不认为是冲撞，胡乱归听以拘束记录细碎计谋，逞门客之辩，迎合脸色满足欲望，用来入身于其中，一定要表现出恭敬，低眉顺眼表现出厌恶，并且取悦于他们所表现的容貌。一定要在众人之中，闭口不言而停止，外表蓬乱而兴起，道理我全都知道，然而不说，道我全都知道，然而不行，不必为纯粹深浅而谨慎，并且不测度他们所行与参与，一定在下与在上，援引之声与力，拔举与成双，重叠登进而取，台阶高而层级厚，安然不知羞耻，傲然如同固有，他们所做的事就是这样。况且直己行道的人，保持其礼貌，确定其交际，身不因形势而屈服，口不因观望而柔顺，行为独特而违背人心，言语苦涩而刺耳，赞成的就接受，反对的就辞去，只以道为存留。顺从人与违背人，难道不悬殊吗？一定恼怒他们所做的事。在众人中的秀出者，心里畏惧所加，见识高低，目光所取，行动正直则邪曲者嫉妒，做对则错者显现，沉默则相互忌恨，说话则不合，像这样而求志向得逞，道的光大，德的尊贵，名的清白，声的充盈，难啊。本来就应当郁结而未通，闭塞而回归，浪荡而不救，也是他们所做的事造成的。

《论语》说：“陈力就列，不能者止。”《左传》说：“见险而能止者知矣哉。”困窘就知变，穷尽就思反，一定要之后图谋，我恐怕来不及了。行将手持于穷涧，贯利濒江，谷土练麻而养，逍遥温饱，期望不失其所以为心而已，自外都休请了，人心为何如呢？穷与达并非相反，都系于所遭遇。如今达而光，我师法禹、皋陶；穷而独善，我师法颜回；穷而哀天下，背负其道以周游诸侯，以保全仁义，我师法仲尼。古圣人行迹的得失有什么不同，未全听说彼泰其心，此改其乐。所以士无论遇不遇，看其时势，当其道，不失其己。百经怪时，董生的贤能，才赋《士不遇》，司马迁又从而悲叹它，《离骚》的文，又大于哀，若不是接近圣人，必有偏而不起的弊病。近来有城游，郡而处，其中相知心的人不到一两个，其余只是面熟而已，因此愤懑而向谁说，意气不得宣泄。如今又远赴江南，如果又闭口，将怕不再，所以出兴舒叠屈指而质言不惭，也只是因为你的缘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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