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鹿賦（並序）

貞元丁卯歲，予南出襄樊之間。遇野人縶鹿而至者，問之，答曰：「此為由鹿，由此鹿以誘致群鹿也。」備言其狀，且曰：「此鹿每有所致，轍鳴嗥不飲食者累日。」予喟然歎曰：「虞之即鹿也，必以其類致之；人之即人也，亦必以其友致之。實繁有徒，古之然矣。嗟乎！鹿無情而猶知痛傷，人之與謀宴安殘酷者，彼何人斯！彼何人斯！」物微感深，遂作賦曰：

鹿之生兮，亦秉亭毒。備齒角以無競，循性情而自牧。姑有昧於行止，尚焉知乎倚伏。舍爾崇林，輕遊近麓。偶巧網之生致，蒙主人之全育。飲以渫並，飼於芳庭。寢臥荃柔，騰倚蘭馨。露往霜來，日安月寧。雖矯性而非樂，終感恩而不驚。曾不知養非玩物，用有深意。命曰由鹿，俾陷其類。涼秋八月，爽景清氣。羈致山阿，縻於蹊遂。設伏以待，翳叢而伺。同氣相求，誘之孔易。將必慕侶，豈雲貪餌。呦呦和鳴，{鹿昊}{鹿昊}狎至。彼泯慮於猜信，此無情於誠偽。孰是倉猝，禍生所忽。毒鏑以星貫，潛機劃其電發。或洞胸而達腋，或折足而碎骨。望林巒兮非遠，顧町疃兮未滅。風嗥澤而北迅，日掩山而西沒。走駭侶於岩煙，叫饑麛於澗月。苟行路之聞者，孰不心摧而思絕。相爾由矣，野心而仁。望純束兮驚惋，顧獲車兮逡巡。視鼎中之消爛，觀機上之剖分。忽哀鳴以感類，若沈痛之在身。雖複處之密邇，享以豐珍。比檻猿之駭躍，同海鳥之愁辛。敢擇音而後死，思走險其何因。痛無知以相陷，含惋毒而莫伸。客有感而言曰：物誠有諸，人亦宜乎。摭事或比，原心則殊。借如淮陰構禍，冤在神理。通說且拒，豨謀寧起。堂堂蕭公，實曰知己。紿致鍾室，胡寧忍此。呂祿之難，誰非漢臣。交則不義，賣亦不仁。彼美酈生，既為交親。誘襲軍印，豈無他人。於戲！微獸傷類，如不自容。忍人賣友，而享其功。滅交道兮墜義風，曾麋鹿之不若。何仁信之可宗，已焉哉！諒此世之茫茫，吾未見其始終。

贞元丁卯年，我南出襄樊之间。遇到野人缚鹿而至，问之，答曰：“这是由鹿，由此鹿来诱致群鹿。”详细说明其状，并且说：“此鹿每次有所致，就鸣嗥不饮食好几天。”我喟然叹曰：“虞人追鹿，必用其同类致之；人追人，也必用其友致之。实在多有徒众，古来如此。嗟乎！鹿无情而还知道痛伤，人与人谋宴安残酷，那是什么人啊！那是什么人啊！”物微感深，遂作赋曰：

鹿之生兮，也秉亭毒。备齿角而无竞，循性情而自牧。姑且有昧于行止，还哪知倚伏。舍弃你崇林，轻游近麓。偶遇巧网生致，蒙主人全育。饮以渫井，饲于芳庭。寝卧荃柔，腾倚兰馨。露往霜来，日安月宁。虽矫性而非乐，终感恩而不惊。竟不知养非玩物，用有深意。命曰由鹿，使其陷其类。凉秋八月，爽景清气。羁致山阿，縻于蹊遂。设伏以待，翳丛而伺。同气相求，诱之甚易。将必慕侣，岂云贪饵。呦呦和鸣，{鹿昊}{鹿昊}狎至。彼泯虑于猜信，此无情于诚伪。谁是仓猝，祸生所忽。毒镝以星贯，潜机划其电发。或洞胸而达腋，或折足而碎骨。望林峦兮非远，顾町疃兮未灭。风嗥泽而北迅，日掩山而西没。走骇侣于岩烟，叫饥麛于涧月。苟行路之闻者，谁不心摧而思绝。相尔由矣，野心而仁。望纯束兮惊惋，顾获车兮逡巡。视鼎中之消烂，观机上之剖分。忽哀鸣以感类，若沈痛之在身。虽复处之密迩，享以丰珍。比槛猿之骇跃，同海鸟之愁辛。敢择音而后死，思走险其何因。痛无知以相陷，含惋毒而莫伸。客有感而言曰：物诚有诸，人亦宜乎。摭事或比，原心则殊。借如淮阴构祸，冤在神理。通说且拒，豨谋宁起。堂堂萧公，实曰知己。绐致钟室，胡宁忍此。吕禄之难，谁非汉臣。交则不义，卖亦不仁。彼美郦生，既为交亲。诱袭军印，岂无他人。于戏！微兽伤类，如不自容。忍人卖友，而享其功。灭交道兮坠义风，曾麋鹿之不若。何仁信之可宗，已焉哉！谅此世之茫茫，吾未见其始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