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燎賦（並序）

先天二年十月，仆客於郢山之胡氏，胡氏之子體道之（疑）命，與仆有忘年之厚焉。常以暇日，登高縱觀，見火燎於野，壯而偉之，因謂仆曰：「吾讀文多矣，未嘗見有賦於是者，試為吾賦之。」仆時負譴，觸物多興，援毫斐然，豈近聲律。其詞曰：

郢國東走，楚藩南極，江關蒼茫，千里一色。在季月之窮會，方短辰之驟匿，霜皚皚而夜途，霰淅淅而朝逼。百草同死，萬木皆枯瞻彼灌莽，鞠為榛蕪，葉煩而積蔓，根擁腫而盤株，既攘壑以擢阜，亦累塍而冒塗。及乎農聚告畢，澤虞縱燎，遠靡不焚，近無不燒。灼地而山川卷色，炎天而日月穨照，固玉石以俱銷，何芝蘭之不燋？豈害物以利獲？將順時而通教？沃我公田之饒，遂及我私之效。盧城之曲客遊者，聞之訊之，其足觀也。迺命我賓仆，束吾征馬，登於高岡，一瞰平野。是時牧童樵豎，匍匐交馳，提爝秉炬，斯焉取斯。爾其棘崇蘊，縮茅始吹，殘芳未爇，短炬猶羸，或蠢蠕蓊勃，或宛延冶迤，晶翳翳而莫振，力綿綿而可羈，不利進而求退，每違高而趨卑，狀君子之攝勇，同哲人之守雌。及乎旭日照爛，晴風蕭索，憑燥鼓威，倏忽而作，光赩而傍翥，氣曈曈而上薄，翻紫焰於半天，迸紅星而四落。騞爾電烈，雄然雷奔，泉汨飆飃，沙勝霧昏。其始也。杳然若六氣含象開混元；其少進也，赫穀若十日揚光登天門。迫而察之，既似乎驚鑣失轂駭平原；遠而望也，又似乎列羽攢旗馳塞垣。於是走熾狂遷，衝煙怒擊，咆林吼叢，欱俗歕壁。或霍以燐亂，乍轟嗃而揊拍，𩘹如萬壑之崖崩，拉若千岩之石坼。經雪窟而靄，突冰淩而沸液，棲禽失竄以驚嗥，伏獸迷奔而墮蹶。應接不既，籲其可畏！能使烈士賈勇，懦夫增氣，開耳目之溷濁，蕩胸襟之滯欷。登農山之嶺，既瑣瑣焉，觀廣陵之濤，亦複何謂？及乎炎盛亢極，途窮勢摧，赫赫埽地，滅成煙煨。何倏興而忽歇？何有往而不來？無介推之生氣，見韓安之死灰。

仆迺愀然歎息而謂胡公曰：「夫物忌太甚，火亦如之，得茲在茲，失茲在茲。徒觀其進德並命，策名逢時，三階式踐，六柄初持，方望會於朝論，亦謀明乎帝思。居則擊鍾陳鼎，出則長戟幡旗，咄嗟而嚴霜夏落，顧盼而腐草冬滋，道路多望塵而拜，朝廷以轉日相期。及乎過進受傷，滿盈致缺，或身辱名替，或氣隳心折，或朝失卿相之權，或暮為匹夫之列，客稍引而多去，友雖求而已絕，高門翳羅雀之叢，曲池淪涸魚之轍。伊焰焰而不禁，固炎炎而就滅，聊假興於斯文，庶投鑒於來哲。」

先天二年十月，我客居在郢山的胡氏家。胡氏的儿子体道之（疑）命，和我有忘年之交的厚谊。他常在闲暇之日，登高远望，看见野火焚烧，觉得壮观雄伟，于是对我说：“我读文章多了，还没见过有赋写这个的，试着替我写一篇赋。”我当时正蒙受谴责，接触外物多有感触，提笔斐然成章，哪里还顾及声律。其词说：

郢国向东延伸，楚地南到极边，江关苍茫，千里一色。在季月的尽头，白昼短促匆匆隐没，霜皑皑而夜路漫漫，霰淅淅而早晨逼近。百草一同死去，万木全都枯槁。看那灌木丛莽，尽成榛芜，叶子繁乱而积蔓，根株拥肿而盘结，既推平沟壑而拔起土阜，也堆满田埂而覆盖道路。等到农事聚集完毕，泽虞放火焚烧，远的无不焚，近的无不烧。灼烧大地而山川变色，炎照天空而日月颓照，固然玉石一同销毁，为何芝兰不被烧焦？难道是害物以获利？还是顺应时令而通教？肥沃我公田的丰饶，于是推及我私田的成效。卢城曲折处有位游客，听说这事便询问，觉得值得一看。于是命令我的宾仆，束好我的征马，登上高冈，一瞰平野。这时牧童樵夫，匍匐交驰，提着火炬，拿着火把，就在这里取火。那些棘丛高聚，缩茅开始吹燃，残芳还未烧着，短炬还很微弱，有的蠢动茂盛，有的宛延曲折，光亮翳翳不能振起，力量绵绵可以牵制，不利前进而求后退，每每违高而趋卑，形状像君子收敛勇力，如同哲人守持雌柔。等到旭日照耀灿烂，晴风萧索，凭借干燥鼓起威势，倏忽而发作，光焰赤红而旁飞，气腾腾而上迫，翻卷紫焰于半天，迸射红星向四方落下。轰然如电烈，雄然如雷奔，泉水汩汩狂风飃飃，沙石飞扬雾气昏暗。它刚开始时，杳然像六气含象开辟混元；稍进一步，赫然大若十日扬光登上天门。逼近细看，既像惊马失车骇动平原；远远望去，又像排列羽旗攒聚旗帜驰骋塞垣。于是火势狂奔，冲烟怒击，咆哮林丛，吸吐喷壁。有的霍然如磷火散乱，忽然轰嗃而拍击，像万壑山崖崩塌，拉若千岩石头坼裂。经过雪窟而雾霭，突过冰凌而沸液，栖禽失窜而惊嗥，伏兽迷奔而跌倒。应接不暇，唉，真可畏！能使烈士鼓勇，懦夫增气，开启耳目的混浊，荡涤胸襟的郁结。登上农山之岭，既琐琐不足道，观看广陵之涛，又算什么？等到炎盛到了极点，途穷势摧，赫赫扫地，灭成烟灰。为何倏然兴起又忽然止息？为何有去而不来？没有介推的生气，只见韩安的死灰。

我于是愀然叹息，对胡公说：“事物忌太过，火也如此，得到在此，失去也在此。只看见它进德并命，策名逢时，三阶得以践履，六柄初握，正指望会合朝论，也谋明帝思。居则击钟陈鼎，出则长戟幡旗，咄嗟之间严霜夏落，顾盼之间腐草冬滋，道路上多有望尘而拜，朝廷以转日相期。等到过进受伤，满盈致缺，有的身辱名替，有的气隳心折，有的早上失去卿相之权，有的傍晚成为匹夫之列，宾客稍稍引退而多离去，朋友虽然寻求而已绝交，高门掩蔽罗雀之丛，曲池干涸成涸鱼之辙。那火焰焰而不禁，固然炎炎而就灭，姑且借这篇文章兴起，希望供来哲借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