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

【翰林侍讀學士右諫議大夫贈工部侍郎張公墓誌銘】

原文

翰林侍讀學士、朝散大夫、右諫議大夫、上柱國、清河縣伯張公諱錫，字貺之。其先京兆長安人也。其祖山甫從唐僖宗入蜀，留不返。蜀遭王、孟再亂，絕於中國。中國更五代，天下為宋而蜀平，張氏留蜀，蓋亦已五世矣，始得去為漢陽人。又二世，而張氏遂以大顯。

公為人清方敏默，為善不倦，而喜自晦斂，若不欲人知。其遇人怡怡，若無所不可。及視其發施於事者，其義有可畏，其守有不可奪，其能有不可及，既已，則若未嘗有所為者。少喜讀書，至其疾革，猶不釋手，自經、史、子、集、百家之說，無不記覽通達，而絕口不道於人。故其晚，始侍讀於中。上嘗歎曰：「自吾得張錫，日益有所聞。」以飛白為「博學」二字賜之，曰：「錫老矣，恨得之晚也。」

公初舉進士，中大中祥符元年甲科，試秘書省校書郎，知南昌縣，遷萍鄉令，改著作佐郎，又知安遠縣。徙知新州，興學校雙教新人，新人有進士自公始。再遷太常博士、監染院。詔選能吏治畿縣，公以選知東明。前為令者闔門重簾，以壅隔廢治。公至，則辟門去簾，告其人曰：「吾所治者三而已：強恃力、富恃資、刑恃讀者，吾所先也。」其人以謂公言簡必信，法簡必嚴，於是豪勢者屈而善弱者伸，縣以大治。工部侍郎李及薦公材堪御史，上曰：「李及清慎人，未嘗妄有所舉，此可信也。」乃以為監察御史。故相丁謂貶崖州，至是，議徙內地。公疏言謂奸邪弄國，罪當死，無可憐，且大臣竄逐，本與天下棄之，今復內還，是違天下意。由是止，徙道州。玉清昭應宮災，坐火事劾，當死者百餘人。公疏言天災可畏，不可反以罪人而重天怒，願益修德以塞譴，人乃獲免。

公於御史，自監察曆殿中侍御史、侍御史知雜事。於尚書，為員外郎、郎中，累官至諫議大夫。於外，為荊湖北路、京東、河北轉運使，江淮、兩浙、荊湖發運製置使，利、夔路安撫使，知河中府、滑州。於三司，為鹽鐵判官、判勾院，歷鹽鐵、度支、戶部副使。又嘗權知諫院，判三班審官院、太常寺、國子監。於侍從，為天章閣待制、龍圖閣直學士、翰林侍讀學士。雖其自晦，其所居，人皆以為宜。其在京東，籍淄、青、齊、濮、濟、鄆六州之人冒耕河壖地，收租緡絹歲二十八萬，而六州之民爭訟遂息。其後言利者，請稅天下橋渡以佐軍，公建言津梁利人而反稅之以為害，卒爭罷之。平居退讓，未嘗肯為人先。妖賊王則反貝州，兵圍久不克，而自河以北軍餉調發益急，轉運使受命者以疾留不行。公自滑州權河北轉運使，命至，即日馳城下，軍須皆如其期。其於取舍緩急常如此。

公居家有常法，雖貴顯，衣服飲食如少賤時。事母至孝。與族兄甚相友愛，人以為同產。平生所為文章，有集十卷。

公以皇祐元年七月十日遇疾，卒於京師，享年六十有八。上聞震悼，以白金三百兩賜其家，特贈工部侍郎。曾祖諱惟序，不仕。祖諱文翼，復州錄事參軍，贈太子中舍。父諱龜從，贈右諫議大夫。母南陽郡太君鄭氏。自皇祖中舍，君家於漢陽，遂葬之。至公，始葬汝州之襄城某鄉某原，實五年閏七月十七日也。

公初娶程氏；再娶孫氏，封樂安郡君，先公五十日而卒。公子五人，曰子駿、子充、子雲、子諒、子真，子真、子充皆早卒。於公之葬也，子駿、子雲皆為大理評事，子諒大理寺丞。有孫十人。女三人，長適虞部員外郎杜樞，次早卒，幼適大理寺丞王縡。銘曰：

自足乎其中，不求乎其外，斯惟公之善晦。仁能勇於必為，善有應而無遠，故公晦其終顯。難於自進，以晚見嗟，而壽胡不俾其遐？嗚呼？其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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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话译文

翰林侍读学士、朝散大夫、右谏议大夫、上柱国、清河县伯张公名锡，字贶之。他的先人是京兆长安人。他的祖父山甫跟随唐僖宗入蜀，留在那里没有返回。蜀地遭遇王建、孟知祥两次变乱，与中原断绝往来。中原经历五代，天下归于宋而蜀地平定，张氏留在蜀地，大概已经五代了，才得以离开成为汉阳人。又过两代，张氏便大为显赫。

公为人清正方正、敏捷沉静，行善不知疲倦，却喜欢自我隐晦收敛，好像不想让人知道。他待人温和愉悦，好像没有什么不可以。等到看他施行于事情上的作为，他的道义有令人敬畏之处，他的操守有不可夺去之处，他的才能有不可企及之处，事情做完之后，却好像从未有所作为。年少时喜欢读书，到了病重之时，仍不释手，从经、史、子、集、百家的学说，没有不记览通晓的，却绝口不对人说起。所以他晚年，才开始在中朝侍读。皇上曾感叹说：“自从我得到张锡，每天更加有所听闻。”用飞白体写了“博学”二字赐给他，说：“张锡老了，遗憾的是得到他太晚了。”

公初次考进士，考中大中祥符元年甲科，试任秘书省校书郎，任南昌县知县，升萍乡县令，改任著作佐郎，又任安远县知县。调任新州知州，兴办学校以教导新人，新州有进士是从公开始的。两次升迁为太常博士、监染院。下诏选拔能干的官吏治理京畿县，公被选任为东明县知县。前任县令关门垂帘，因为阻塞隔绝而荒废政务。公到任，就打开门去掉帘子，告诉人们说：“我所治理的只有三件事而已：强横仗恃武力、富有仗恃资财、刑罚仗恃请托的，是我首先要处理的。”人们认为公言语简要必定守信，法令简要必定严厉，于是豪强势力屈服而善良弱小者得以伸张，县里因此大为治理。工部侍郎李及推荐公的才能可以胜任御史，皇上说：“李及是清正谨慎的人，不曾胡乱举荐，这是可以相信的。”于是任命为监察御史。前宰相丁谓贬到崖州，到这时，有人提议迁到内地。公上疏说丁谓奸邪玩弄国权，罪当处死，不值得可怜，况且大臣被流放驱逐，本是和天下人一起抛弃他，现在又让他回到内地，这是违背天下人的意愿。因此中止，改迁道州。玉清昭应宫发生火灾，因火灾事被弹劾，应当处死的一百多人。公上疏说天灾可畏，不可反而以罪人而加重天怒，希望更加修养德行以阻塞谴责，人们才得以免罪。

公在御史台，从监察御史历任殿中侍御史、侍御史知杂事。在尚书省，为员外郎、郎中，累积官职做到谏议大夫。在地方，为荆湖北路、京东、河北转运使，江淮、两浙、荆湖发运制置使，利、夔路安抚使，河中府、滑州知州。在三司，为盐铁判官、判勾院，历任盐铁、度支、户部副使。又曾暂代知谏院，判三班审官院、太常寺、国子监。在侍从，为天章阁待制、龙图阁直学士、翰林侍读学士。虽然他自己隐晦，他所担任的职位，人们都认为合适。他在京东时，登记淄、青、齐、濮、济、郓六州之人冒耕黄河岸边土地，收取租钱绢每年二十八万，而六州百姓的争讼于是平息。后来言利之人，请求对天下桥渡征税以补助军费，公建议津梁便利人民反而征税是害民，最终力争罢除。平素退让，不曾肯为人先。妖贼王则在贝州造反，军队围困很久不能攻克，而自黄河以北军饷调发更加急迫，受命的转运使以疾病留居不行。公从滑州暂代河北转运使，命令到达，当天就奔驰到城下，军需都如期完成。他在取舍缓急之间常常如此。

公治家有常法，虽然尊贵显赫，衣服饮食如同年少贫贱时。侍奉母亲极为孝顺。与族兄非常友爱，人们认为如同同母所生。平生所作文章，有集十卷。

公在皇祐元年七月十日患病，在京师去世，享年六十八岁。皇上听闻震惊哀悼，赐白金三百两给他的家，特赠工部侍郎。曾祖名惟序，没有做官。祖名文翼，复州录事参军，赠太子中舍。父名龟从，赠右谏议大夫。母南阳郡太君郑氏。自皇祖中舍，君家于汉阳，便葬在那里。到公，才葬在汝州襄城某乡某原，实为五年闰七月十七日。

公初娶程氏；再娶孙氏，封乐安郡君，先公五十天去世。公的儿子五人，叫子骏、子充、子云、子谅、子真，子真、子充都早死。在公下葬时，子骏、子云都是大理评事，子谅是大理寺丞。有孙十人。女三人，长女嫁虞部员外郎杜枢，次女早死，幼女嫁大理寺丞王縡。铭文说：

自足于内心，不向外求取，这就是公善于隐晦。仁能勇于必为，善有应验而不远，所以公晦暗而最终显达。难于自我进用，到晚年才被嗟叹，而寿命为何不使他长久？呜呼？这可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