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台賦

歲已殫，夜向闌。風威勁，霜氣寒。月斜臨於棟首，河半落於簷端。心耿耿而不寐，魂煢煢而未安。乃振衣危坐，隱几太息。繹思於今古之津，佇懷於天地之域。粵若天分地開，古往今來。物之播焉成萬品，人之生也配三才。伊生人之為貴，鹹賦職於靈台。

彼靈台者，含粹而起，惟神所止。想四大之樞機，執五成之端揆，統精靈之往複，括性命之終始。坎憑慧而宣聽，離假明而暢視。六儀竦而承尊，百骸運而為使。若眾星之拱璿極，猶列國之宗玉扆。夫其鼓動陶甄，範圍涵育。質微用廣，如土圭之準盈縮；精靈器要，譬灰琯之調涼燠。撫二儀之幹運，必用此而休複；閱庶類之區分，亦俟茲而大畜。奧室資明於洞戶，飛軒寄轉於輕軸。靈筠挺防露之篁，孤穎秀捎雲之木。

其高也，巍乎峻峙，傑爾孤標，上幹日月，迥冠雲霄。其深也，如海之渟，如淵之邃，窅萬仞兮沈以清，潛九重兮隱而；其平也。周道如砥，君子之夷局；其險也，蜀門若劍，小人之跂躅。彌性場而極覽，溥情囿而環矚，鮮開曠而閑凝，多鬱堙而窘促，萌一緒而千變，兆片機而萬觸。無半刻而恬想，乃終年而汨欲。

大木百圍而窾覈，長河九支而屈曲。怒則烈火扇於衝飆，喜則春露融於朝旭。懼驚懷其若墜，憂結念其如束。或漫漫而川浮，或迢迢而山屬。繁襟霧合而煙聚，單思針懸而縷續。其騖時也，似飛蛾淩亂而投明燭；其趨利也，若饑烏聯翩而爭場粟。力方躓而猶騁，量已傾而未足。吹劍首而聒虞韶，握砆碔而衒荊玉。纖埃不讓於山阜，巨海見排於井穀；沈浮兮靡定，去就兮多途。乍排下而進上，忽出有而入無。轉息而延緣萬古，回瞬而周流八區。形寥寥於衽席，慮淼淼於燕娛。乃榮乃華，如馳如驅。甚飛猱之蹻喬木，遇奔兕之逸修衢。雖杼軸而無已，吾未知其所圖。

爾其清濁兩資，臧否兼司。有縵者而密者，幾附之而益之。勇怯於焉競爽，明晦所以相欺。或外靜而中躁，或情慍而顏怡，或趣睽而跡偶，或言信而誠疑。眉睫兩連而相對，山河萬重而在茲。莫睹其深沈之實抱，徒見其俯僂之虛姿。類陰陽之不測，匹神鬼之難期。不可審之以權量，不可卜之以著龜。爭度長而自我，各守勝而為師；設皇綱而懸帝制，張地絡而舉天維。雖眾條之所栓轄，在斯軔而不能持。

徵善惡於遙祀，訪賢愚於群冊。軒昊用之而司契，堯舜守之而光宅，湯武任之以為王，桓文仗之而作伯。宏聖道者謂之周、孔，肆凶德者攝為桀、蹠，體仁成曾、史之行，毓智舉良、平之策。六國起爭交之端，三方構鼎峙之跡。政焚書而騁暴，巨誦典而崇僻，嚭讒胥而獲誅，靳譖原而受斥。軻發匣而揮匕，如睨楹而抗璧。蕭、朱始諧而末釁，餘、耳初好而終隙。寵包詐而尼躬，牢蘊邪而附石。究回穴於今古，鬱繽紛於載籍。匪外物之所嬰，諒乃心之攸敵。

若乃無損無益，不盈不衝。湛虛明其若鏡，坦宏量其如空，靜凝神而合道，動應物而收功。得至無於象外，垂妙有於寰中。既吻合而懸解，且兼忘而大同。象罔之珠易索，橐籥之用無窮。入窅冥而超宇宙，翔寥廓而矯樊籠。斯上聖之神理，邈先幾而感通。諒凡情之靡得，徒仰止於餘衷。

至於宅義依仁，棲貞履順。崇禮讓之扃闥，聳溫恭之牆仞，赴<角是>壑而全忠，處龍鄉而執信。情居損而能酌，時處遯而無慍（一作道在恒而不振），遊書圃而摭芳，挹文河而澡潤，循雅度而成則，服嘉言而遣吝。乃懿士之清規，實吾人之所徇；持弱操而知勉，飭微躬而底慎。思不忮而不求，絕相靡而相刃。慨投筆而長想，聊綴音於末韻。

年岁将尽，夜色将残。风势强劲，霜气寒冷。月亮斜照到屋脊之上，银河半落在屋檐之端。心中不安而无法入睡，神魂孤独而未能安宁。于是整理衣服端坐，倚靠几案长叹。理清思绪于古今的渡口，凝神怀念于天地的领域。至于天分地开，古往今来。万物播散而成为万类，人的诞生与三才相配。人的生命最为可贵，都赋有职责于灵台。

那灵台，含蕴精粹而兴起，是神明所居之处。想象四大的枢纽，执掌五行的准则，统摄精灵的往来，囊括性命的终始。坎卦凭智慧而传达听觉，离卦借光明而畅通视觉。六仪恭敬而承奉尊长，百骸运行而成为役使。如同众星拱卫北极星，就像列国宗奉玉屏。它鼓动造化，范围涵育。形体微小而作用广大，如同土圭测量日影的盈缩；精灵是器物的关键，譬如灰琯调节冷暖。抚循二仪的运转，必定要用此而休止恢复；观察万类的区分，也要等待此而大有蓄积。幽深的房间凭借洞开的门户获得光明，飞檐寄托转动于轻巧的转轴。灵竹挺立防露的竹丛，孤秀的禾穗秀出拂云的树木。

它的高，巍峨峻峭，卓然孤标，上达日月，远超云霄。它的深，如海的静止，如渊的深邃，深远万仞而沉静清澈，潜藏九重而隐没；它的平。大道如磨刀石，是君子的平坦格局；它的险，蜀门如剑，是小人的踮足徘徊。充满性情的场所而极目远览，广布情感的园囿而环顾四周，少有开阔闲适而凝静，多有郁塞窘迫，萌发一念而千变万化，兆示一机而万端触动。没有半刻的恬静思绪，而是终年的汩没欲望。

大树百围而中空，长河九支而曲折。发怒则烈火扇动于狂风，喜悦则春露融化于朝阳。恐惧惊怀如同坠落，忧愁结念如同束缚。有时漫漫如河川漂浮，有时迢迢如山峦相连。繁多的思绪如雾合烟聚，单一的思念如针悬线续。它奔驰于时，似飞蛾凌乱扑向明烛；它趋赴利益，像饥饿的乌鸦联翩争夺场上的粟米。力量正受挫而仍要奔驰，量力已倾覆而仍不满足。吹剑首而喧扰虞舜的韶乐，握珷玞而炫耀楚国的美玉。细微的尘埃不逊让于山阜，巨大的海洋被井谷所排挤；沉浮啊不定，去就啊多途。忽然排下而进上，忽而出有而入无。转息之间而延续万古，回瞬之间而周流八区。形体寥寥于衽席之上，思虑淼淼于宴乐之中。于是荣耀于是华美，如奔驰如驱赶。甚于飞猱的矫捷攀乔木，遇到奔犀的逸出长街。虽然机杼不停，我却不知它所图谋。

至于清浊两者兼备，善恶同时掌管。有蔓延的也有细密的，几乎依附它而增益它。勇怯在此竞相鲜明，明暗因此互相欺骗。有的外表安静而内心躁动，有的情感恼怒而脸色和悦，有的志趣相悖而形迹偶合，有的言语可信而诚意可疑。眉睫相连而相对，山河万重而在此。看不到它深沉的实抱，只见到它俯身的虚姿。类似阴阳的不可预测，匹敌神鬼的难以期待。不可用权量来审察，不可用蓍龟来卜问。争相度量长短而自我，各自守胜而为师；设立皇纲而悬挂帝制，张设地络而举起天维。虽然众多条目的管辖，在此却如车轮不能把持。

征询善恶于遥远的祭祀，访求贤愚于群书。轩辕、少昊用它而掌管契券，尧舜守它而光宅天下，汤武任它而成为王，桓文仗它而作霸主。弘扬圣道者称为周公、孔子，放纵凶德者摄为桀、跖，体仁成曾参、史鱼之行，育智举张良、陈平之策。六国兴起争交之端，三方构成鼎峙之迹。始皇焚书而逞暴，巨君诵典而崇僻，伯嚭谗害伍子胥而获诛，靳尚谮毁屈原而受斥。荆轲发匣而挥匕首，蔺相如睨柱而举璧。萧何、朱博始谐而末有衅，陈余、张耳初好而终有隙。宠臣包藏诈伪而尼躬，牢梁蕴藏邪恶而附石显。穷究回穴于今古，郁郁缤纷于典籍。不是外物所缠绕，确实是内心所敌对。

至于无损无益，不盈不冲。湛然虚明如镜，坦荡宏量如空，静凝神而合道，动应物而收功。得至无于象外，垂妙有于寰中。既吻合而悬解，且兼忘而大同。象罔之珠容易寻求，橐籥之用无穷。进入窅冥而超越宇宙，翱翔寥廓而矫健于樊笼。这是上圣的神理，遥远先机而感通。确实凡情不可得，只能仰望于我的心中。

至于宅义依仁，栖贞履顺。崇尚礼让的门户，耸立温恭的墙仞，赴铤险而全忠，处龙乡而执信。情居损而能斟酌，时处遁而无愠（一作道在恒而不振），游书圃而采摘芬芳，挹文河而沐浴润泽，遵循雅度而成为法则，服膺嘉言而遣除吝啬。这是懿士的清规，实是我人所遵循；持微弱操守而知道勉励，整饬微末之身而底慎。思不嫉妒而不求，断绝相互靡费而相互刃伤。慷慨投笔而长想，聊且缀音于末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