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姑蘇臺賦

司馬遷世掌天官，才稱良史，探禹穴之遺跡，紀吳國之舊軌。乃憮然而歎曰：「登此姑蘇之墟，淹留兮躊躇。感斯宇之基為沼，而仲雍之祀忽諸。」我聞周道既衰，諸侯狎主，中無霸王，蠻夷振旅。始闔閭以信威，終夫差以極武。左與勁越同壤，右與強楚為鄰。內有高臺之築，外有遠略之勤。積如莽而暴骨，亦如讎而視人。是以疆場日駭，版築末弭。方五載而厥成，造中天而特起。因土累以臺高，宛嶽立而山峙。或比象於廬巫之峯，或倒影於滄浪之水。悉人之力，以為美觀；厚人之澤，以為侈靡。斯實累卵於九層，夫何見夫三百里。俚語有之曰：「川壅則潰，月盈則匡。」善敗由已，吉凶何常？矧謀主之賜劍，若涉川兮無梁。以為棲越以求霸，卒見豢吳而受殃。客自南鄙，觀乎江潰。徘徊舊德，惆悵前聞。試遊目於寥廓，曾巋然而參雲。聽逆虐而翳諫，竟麋鹿而為群。高天放曠，平湖泱漭；奕奕孤嶼，茫茫極浦。悲早雁於海風，嘯高鴟於江雨。況復開興坐隔，羈旅增愁。山木將落，汀葭亂秋。思美人兮何處？獨懷邦兮遠遊。彼名遂以身退，顧與范蠡而同舟。東吳王孫，有晬其容。因少為唱曰：中心不必兮，子胥何為？懷直道而驟諫，遭重昏之見危。將漁父以抗節，且垂釣於江湄。高臺既傾，夕露霑衣。感蒞國之不及，冀來人之與歸者也。

司马迁世代掌管天文，才能被称为优秀的史官，探访禹穴的遗迹，记载吴国的旧事。于是怅然叹息道：“登上这姑苏台的废墟，停留啊徘徊。感慨这宫宇的基址变成了池沼，而仲雍的祭祀忽然断绝。”我听说周朝王道已经衰微，诸侯交替主持盟会，中原没有霸主，蛮夷兴兵。起初阖闾凭借信义威震，最终夫差因穷兵黩武而亡。左边与强劲的越国同处一片土地，右边与强大的楚国为邻。内部修筑高台，外部勤于远略。尸骨堆积如草莽，看待百姓如同仇敌。因此疆场日益惊骇，版筑之事没有停止。正好五年而建成，高耸入云而特立。凭借土壤累积使台高，宛如山岳矗立而如山峙。有的比拟庐山巫山的山峰，有的倒映在沧浪之水中。耗尽民力，用来作为美观；厚施民泽，用来作为奢侈。这实在是累卵于九层，哪里能看到三百里呢。俚语有句话说：“河流堵塞就会溃决，月亮圆满就会亏缺。”成败在于自己，吉凶哪有常理？况且谋主被赐剑，如同渡河没有桥梁。以为可以栖居越地以求霸业，最终却被吴国豢养而遭受灾殃。有客人从南方边鄙而来，在江边观看。徘徊于旧德，惆怅于前闻。试着放眼于辽阔天空，高台岿然耸入云霄。听任暴虐而堵塞谏言，最终与麋鹿为群。高天开阔，平湖浩渺；孤屿高耸，极浦茫茫。在海风中悲叹早雁，在江雨中呼啸高鸱。何况又开兴坐隔，羁旅更增愁绪。山木将要凋落，汀葭乱于秋色。思念美人啊在何处？独自怀念家邦啊远游。那功成名就而身退的人，回头看与范蠡同舟。东吴王孙，面容温和。于是稍作歌唱道：心中不必啊，子胥为何？怀着直道而屡次谏诤，遭遇昏君而见危。将渔父以抗节，且垂钓于江边。高台既已倾覆，夕露沾湿衣裳。感念治国之不及，希望后来人与之同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