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弟兌書

六年春，我不利于小宗伯，因为当初誓心不徒然返回，于是就在京师穷居，读书著文，没有缺日时。这年冬，又不利于见小宗伯。唉！天难信，命难言，圣人尚且盘桓，我怎能如预料而决志呢？只是坚节不去，躁机不来，兢兢而强，勉勉而为罢了。当时顾逆旅而无聊，图俟时而尚远，发能迁之虑，缄莫知之嗟。

于是以第二年司分之月，乘罢驴出长安，西游一二诸侯，求实于囊。往返千里，投身甚难，殊不知西陲数州，界在虏关，土塞门民犷，荣战陋儒。我见其将，遗我缵胡。我见其士，赋我从军。向之之谋暨感激心，卒无所开，只忽一念，我家如在长安，或遇适戍而宿，随登陴而望。有东方之人，老在塞下者，为我言用兵之勤，及五十年，每年孟秋，边风便寒，达于坚冰，武夫操戈，僵不得煦，胡兵顤戮，寇罔于常。方言，会候人举烽，我茫然谓戎来，遂夜驰归。

长安穷处，萧条犹初。乃开而居，乃出而书。上不敢偶，下不敢专。鄙苟得之名，谢姑息之交。愚与介并，直与谄违。因此人不合我，我不合人，故身有负俗之议，文多自我之非。然而这些略不损明，其犹如荆民不誉宋玉，臧仓之疑孟轲，及我而三，何足屑意呢？然而特别苦于旦暮之供，出处之虞。而幸有一仆赁之童，纯义而诚，服事祇勤，佣蓄以给我，为隶以奉我，久而不求直，殆而不施劳。盘飧之廉，汗马之庸，不能超过他。古者孔子门人，皆曰上贤，及在厄穷，有愠见者。吾老君也有从者徐甲，老君去官，甲也求去。孔老之道，对于我则小大较然，其门人从者之操，则何远此童呢！吁！我曾独歌而悲，客有造曰：“子之穷达，在时与人。”我说：“不在时，乃在人；不在人，乃在此童。为什么？仲尼适周，鲁君乃与一乘车、两马、一竖子；自周而还，其道益明。则圣人经为，也用其资，独作常人吗？如今我所以能在京师保穷居，读书著文，无废日时者，乃此童之力，非我之能，非亲交骨肉之力。成我洪名，阶我青云有日了，你知道吗？”

你，是我的弟弟；我，是空言吗。我违养以来不忌忘归，归而无名，为亲之羞，困而行之，穷苦日寻。俯而自安，穷则可；流亲之羞，归不可。念二途日夜腐心，浑元循环，三岁一朝，油然而思，众恨长短，居人游人相属之忧，宁同时呢！

行至八月，天地凄凉。叶下西郊，我在空房。晨起吟咏，寂静无人，夜卧不寐，寒漏自长。意可覆也，难可缕陈。我的信不稀，你的信也新。异日两至，同慰一身，岂不美呢！年纪不甚幼，近学何书，拟举明经，为复有文。明经世传，不可堕也。文贵天成，不可强高也。二事并良，苟一可立，你择处焉，无乃不修。系书黄耳，依依有遗，千万孝弟，其兄云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