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達奚侍郎書

您有横渡大海的非凡气量，是直冲云霄的伟岸之材，郁郁然成为贤能之人，时时背负着公众的期望。雄健的文笔、华丽的辞藻，在当时独一无二；高峻的节操、清正的心地，远远超越流俗。您做御史的时候，就察视善恶，纠察遏止奸邪；您担任郎官的时候，就统理旧有典章，发扬清正的议论；您拜授舍人的时候，就专门掌管诏令，辅佐宫廷；您升迁侍郎的时候，就综核才名，规划礼仪事务。实在是因为您心如明镜，手握纯钩宝剑。年少即登龙门，如鹏鸟孤飞，尚且谦逊能礼贤下士，显贵而不改变交情。不久前承蒙您来信，恍惚如同会面，眷顾之重，一如往日不改。我拿着玩味徘徊，封藏后又反复打开，《伐木》之诗重新作起，《采葵》之咏再次兴起。怎样的慰藉能像这样？幸运得很，幸运得很！我确实鄙陋，素来缺乏异能，只是坚守愚忠，常存守信之心。背后憎恨、议论纷纷

[口]

这些事，我从小就不做，谄媚逢迎，平生引以为耻。所以能够与君子交游，置身于朝官之列，欢乐聚会之间，常常多有仰慕，聊借笔墨，就写下这些浅陋之言。您从前在临淄，请我担任曹掾，我高兴地侍奉在您身边，得以接触您的美德。美景良辰，必定邀请赏玩，斗酒块肉，何曾片刻忘记？情分如芝兰，坚固胜过胶漆。当时范、穆二人，都在属城，我滥竽充数于同人之列，被称为“四友”。曾趁醉后，谈论晚年的仰慕，官位资历各种职务，您许诺我到荥阳，我却愤然不顾，您确实期望我到下郡，大家都以此为荣，志气之间，相差很久了。如今范郎中已永逝，穆司直随即去世，只有我还活着，得以看到荣贵。这是往昔之情的第一件。不久应制举，一同赴洛阳，当时春寒，正遇雨雪。都骑着劣马，无不艰辛，早上并辔而行，夜里同榻而眠。行走缓缓，心中摇摇，到新乡住宿，一同作口号。您先说：“太行松雪，映出青天。”我答道：“淇水烟波，半含春色。”将近百对，都在一时，出句就要酬答，迟了便有罚，彼此都不相让，这可以算作欢乐。这是往昔之情的第二件。初到都下，同住客坊，早已寒酸，又加上困顿。适逢您家僮逃跑，偷藏的东西一点不剩，幸而旅装未空，共同的患难就在眼前。几乎过了一个月，才尽知有无，巷子虽然如穷困，坐客常常满座。又互相嘲谑，颇能展开欢娱，您咏我用衣袖挡尘，我咏您用浆粥和酒。又有个憨婆，提着破筐，频频来扫除，大家一起笑弄。这是往昔之情的第三件。您授郑县，回去迎接板舆，我已罢官，当时是贫士。在那里赊酒，还出荒郊，等候到您的车驾，便成野酌。留连数日，款叙襟怀，随即悲伤分离，远行追送。他乡旅寓，执袖凄然，虽隔山川，常怀梦想。这是往昔之情的第四件。您在畿内，我任长安尉，多陪府庭，称为联吏。数次游魏十四华馆，频频到武七芳筵。婉恋心期，绸缪宴语，应接不暇，取与没有别的心。车公若不在，便悒然不乐；黄生未见，鄙吝偏形。这是往昔之情的第五件。您迁侍御，我忝居起居，执法记言，连行供奉。举目相见，为欢更深，在焕烂的玉阶之前，在馥郁的香炉之下。仰戴无极，尽睹朝仪，如在钧天，如临玄圃。这是往昔之情的第六件。我转郎署，先在祠曹，您从台端，俯临礼部。从前称为同舍，如今则是同厅，退朝常得陪行就食，寻常接坐。攀附鸿鹄，倚靠蒹葭，咫尺余光，环回末职，官连两年，事同一家。这是往昔之情的第七件。又考进士文策，同在侍郎厅房。连宿重关，差池接席，摘取之事，仰山弥高。当时贤郎，幼年词翰，您因本司恐怕招谤，不议祁奚。我闻善必惊，敬重王粲，急忙请求座主，超升甲科。如今果然飞腾，已迁京县，虽说报国，也忝为知人。这是往昔之情的第八件。凡人有一件这样的事，还有可论，何况我周旋如此，足以成就深契。所以具申前好，用以呈献寸心，不是想要称扬，故意繁杂冗长。如今您全德之际，愿结交的人多；从前未显达之前，想相知的人少。在多时很容易，在少时实在难。那么您处在很容易的时候，我处在实在难的日子，本来以义分相许，表明不是势利相趋。早为相国所知，累迁官守。他在铨管时，用我为京兆掾；他在台衡时，用我为尚书郎。只字片言，曾蒙激赏；接连被谗被谤，都为我辨明。体察危难之情，知在明教之地。后来因为疏懒，自取流放，回顾三省而多惭愧，甘受一黜而何赎？历任司马、长史，再佐任治中，万里山川，七年星岁。从闽到越，染瘴缠病，比先支离，更加枯槁，尽成斑鬓，难为壮心。常情尚且嗟叹，故旧能无叹息？不是推辞坎坷，只是被鬼揶揄。遍观昔人沉沦，多因推荐，其中有超然者，却贵在自达，十不二三。以管仲之贤，须逢鲍叔；以陈平之智，须遇无知；以诸葛之才，见称于徐庶；以祢衡之俊，见藉于孔融。如此之流，不可胜数。至于樗散之材，必待吹嘘。如您顾盼生光，翦拂增价，岂会忘记朽株之事，而轻视连茹之词呢？即使有言而莫从，也没有不言而致。世称王阳在位，贡禹弹冠，那又是为什么呢？不敢奢望。又恐旁人疏间，贝锦成章。我既无负于他人，人岂有嫌于我。我私下料想，应当不是这样，他们想加诸我，又难再如此？尝试（疑）大抵如此。或在仓皇，或在疑似，都因听授，不至分明，便起猜嫌，俄成嫌隙。廉、蔺独能生觉，萧、朱杳不深知，备出时谈，可为殷鉴。

况且如今执政，必定择人，若不是文儒，只应是吏道。我在文藻上留意，则下笔成章；我在干练上专精，则操刀必割。历任十五任官，入事三十余年。琢玉为器的人，尚且掩藏微瑕；僝木为轮的人，还藏着小节。我纵然有短处，身上还有长处。至于高班要津，听望已久；小郡偏州，常才也能为之。唉！不能参与其间，更增惆怅。想要知道某郡太守，以昭示子孙，不知生涯几何，究竟能否遂愿？天不可问，人欲何为？然而同时郎官，以及其余亲友，自我贬黜之后，亡者三十余人，都负有声华，岂无知己？不与年寿相次，殁于泉下。有像范宣城等人，其中深密，最与我追从，也想题篇，非朝即夕，索然皆尽，非恸而谁？无奈我们这些人，多从鬼录，独自求荣进，实在愧于无厌，向前借誉，对您来说是谬误。近来探释氏苦空之说，览庄生齐物之言，宠辱何殊，喜愠无别。希求速进的人，示必以前有；永甘弃废的人，未必以后无。倚伏难知，吉凶何定？朝荣暮落，始富终贫，范卷箦而后荣，邓赐钱而饿死。当黥而贵，折臂犹亨，翻覆何定，（缺二字）波澜。飘飘风雨，任运推转，何必越性干祈？只因邺城最当官路，使命来往，宾客纵横，马少憩鞍，人当倒屣，俸禄供币，不足挂齿，筋力渐衰，所以难堪。倘若稍有阻碍，就起憾词，诚然兼济之义存，若屡空而理在。加以物务牵率，形役徒劳。幸有田园，在河内，控带泉石，交映林亭。靠近太行，尤丰药物，数千卷足览古今。子侄五六人，略通诗赋，兼令佐酒，何处生愁？更引围棋，别成招隐，风来北窗，月出东岑。往往观鱼，时时梦蝶，只开一径，懒问四邻。潘岳于是闲栖，梁竦因此罢叹，行将谢病，自此归耕。倘若不遂微诚，明神是殛。远陈本末之事，希望体察行藏之心。秋中渐凉，唯纳休谧，出处方异，会合无期，愿以加餐，非唯长忆。不具。张楚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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