雜詩（三十三首）

小魚頭如針，大魚鬚如松。

小大各生育，孰私天地功。

坤靈發淫怒，溟海簸驚風。

大魚食小魚，陂池為之空。

陂空水一竭，小大相險喁。

但見灌莽間，顱骨成崆巃。

殘膏飫螻蟻，孰辨鯨與鯼。

饞婦厭貧夫，常懷相棄心。

慨慕東家子，年少多黃金。

輕身改西托，布被爛錦衾。

寧憶秋風起，霜露棲繁林。

葉落枝亦盡，愁聞蜻蛚吟。

雲月雖不明，精魄固長在。

飛蛾亦何知，乘時妒光彩。

天高多飄風，煙霧中叆叇。

紛紛墮蒿棘，終竟為何罪。

人生如浮雲，飄搖無根蒂。

昨暮青山阿，今朝滄海澨。

風波無定時，淪躓難為計。

是中茍不爽，曷問耿與翳。

申胥存楚國，仲連卻秦帝。

此士雖則亡，英名千萬世。

渴人常夢飲，饑人常夢餐。

中宵羈旅夢，兩臂生羽翰。

騰身入紫青，吹面天風寒。

驚覺凜毛髮，感我涕汍瀾。

吾觀神龍變，天地為晦冥。

龍成宰元化，嘉澤浹四溟。

出山不飄風，入水無震霆。

枯萎仰沾溉，沃若生蔥青。

豈比蜧與蜦，裂石摧飖陘。

俾民舉疾首，撫神蹙眉䫤。

鷹本是鷙鳥，爪利翮勁疾。

胡為化為鳩，鈍拙無與匹。

棲遲荊棘間，粒啄營口實。

暮啼墻角雨，朝啼屋頭日。

昔為眾鳥畏，今為眾鳥咥。

運命苦不常，孰為金石質。

愚公志移山，精衛思填海。

山高海茫茫，心事金石在。

松柏冒雪霜，秀色終不改。

春陽熙幽林，卓立有光彩。

急雨漲潢潦，溝池成五湖。

青蛙與耿黽，得意鳴相呼。

自謂樂無似，至足不求餘。

蓬萊有玄鶴，曾見東海枯。

清夜唳長風，哀音繞天衢。

使我起太息，黑髯變霜鬚。

惟豺知祭獸，獺亦知祭魚。

豺獺有報本，人道當何如。

華堂飫玉食，盜賊塞中塗。

那能不自愧，而以耀庸愚。

嗟吁千載下，枯骨空專車。

雷藏蟄蟲伏，雷動蟄蟲起。

蟲雷不相期，冥契非人使。

英雄應有時，何異膻致蟻。

神劍無風胡，銅花蝕泥滓。

陰崖有喬樹，乾鵲巢其顛。

朝食葉上露，暮食葉下蟬。

巢成長眾雛，鳴飛一何嬛。

但願本根固，風雨得安眠。

如何就搖落，而不抱悁悁。

蒼蠅眼晝明，蚊蟲眼夜明。

明眼利口觜，晝夜無時停。

拍死紛籍籍，飛來更營營。

一旦霜風起，棱威肅天刑。

飛者不復飛，鳴者不復鳴。

雖有太陽光，不能煦其生。

乃知天勝人，智力徒鬬爭。

豺狼食人肉，蚊蟲食人血。

食肉死須臾，食血死不輟。

哀哀露筋女，肉盡惟皮骨。

誰謂蚊蟲微，積銹能銷鐵。

蟁母羽蟲孽，與人無怨尤。

胡為含毒害，吐蚊吼如牛。

紛紛散草澤，勣勣森戈矛。

無辜受螫蠚，皮破腥血流。

覆巢或有令，未應後鵂鶹。

黃鷹食鳥雀，山雞食蟲豸。

蜂食花上蜜，蝦食苔間滓。

兔食茅草根，鳳食梧桐子。

所嗜由性成，易之則皆死。

冥觀付一笑，誰與窮茲理。

魯陽仰揮戈，羲和為紆轡。

耿恭俯拜井，湧液出荒地。

粗誠所感格，高厚靡不至。

人生亦良難，如何殄其類。

蓬蒿滿六合，慚愧真宰意。

在昔信陵君，謙勞實弘度。

好士天下稀，賓客遠傾慕。

救趙奪兵符，掃清邯鄲霧。

歸來存大梁，秦甲懾東顧。

魏王木偶人，朽心自成蠹。

讒言一以入，危石不可據。

日落西河陰，歌鐘怨零露。

天鸙巢蒿草，形軀纖且微。

不知懷何事，直上聞天扉。

啾啾終日鳴，天聽不可希。

鎩羽口吻裂，落日空悲歸。

雉死為從雌，鹖死為鬬力。

蜜蜂死泄憤，蒐鳩死求食。

象犀好齒角，狨豹美毛色。

紛紛死相藉，殺身奉華飾。

自取夫豈過，外至良可惻。

沄獍合族烹，梟郤宜卵殈。

山林久穢薈，誰復繼禹益。

殊俗甘朐䏰，比之芻牛腴。

殷勤奉賓客，自謂敬有餘。

鴟嚇雖異貫，赤惑誰能袪。

霾陰蔽玄象，清渭混汙渠。

誰能繼夏后，再分龍與魚。

大星出西方，晱晱如明月。

兒童驚指示，草木見毫髮。

夜久斗柄回，人靜涼風發。

徙倚步中庭，空煙散成雪。

楚人將摐蜀，揚帆信江水。

江闊多西風，帆逸行不止。

日暮入海濤，極目無涯涘。

鯨魚吹高浪，舵折檣竿圮。

頓足空號呼，煙波千萬里。

沖霄難為羽，泛海難為舟。

縛羊駕我輅，猛志空悠悠。

農時失耕耨，何以望有秋？

決藩盜菽粟，鷹隼不如鳩。

韶華不我與，去若川水流。

歲莫獨仿徨，凜凜懷百憂。

爰居避風翔，豈冀粢牲祀。

臧孫強自用，取笑於君子。

拾蟲養鳳凰，將以為觀美。

徒令翚翟畏，長逝深林裏。

桓溫一老兵，豈識捫虱士。

擁眾臨上流，竟作跋扈鬼。

苻堅氐羌豎，何能作天子。

耽耽視中原，為有景略耳。

知人聖難之，求賢在虛己。

袁曹豈力敵，生死一彈指。

惆悵後來人，慷慨前車軌。

英英木槿花，振振蜉蝣羽。

乘彼三秋露，及此六月雨。

容好能幾時，生成亦良苦。

十年構阿房，一日化為土。

染須作童顏，於身竟何補。

不如順天命，保己良多祜。

天地若大甕，萬物生其腹。

人猶腹中蟲，蠢蠢隨化育。

鉆攻無時休，臟腑為翻覆。

帝青調元氣，豈不畏戎毒。

皤然命滌蕩，汗下兼湧衄。

蚩蚩自狂猘，涫沸交殺戮。

何當瞑眩定，風止水歸瀆。

鑄鐵作鋤犁，春耕待秋熟。

二儀播元氣，晝夜靡停機。

有生即有死，化工亦何私。

彼狂牽所欲，冥行失康逵。

無航思利涉，發此百禍機。

賊人還自賊，擾擾竟何為。

郭南有窮夫，黃髮對老妻。

見人抱兒女，仰面看天啼。

郭北有宕子，鮮服明春閨。

累累倚門親，疏茹乏鹽醯。

盛年異欣戚，薄暮空噬臍。

達生貴知命，胡為苦悲淒。

咬咬水中鳧，谷谷墻下雞。

良無返哺望，乳菢何棲棲。

冥目思此理，惆悵中自迷。

老眼瞇昏夜，見螢以為燈。

燈螢何足辨，所悲老且瞢。

瞢老復何用，甘心就無能。

逍遙麋鹿願，所得良已弘。

海鯨乘扶搖，激水騰九旻。

退潮觸泥沙，顱骨空嶙峋。

猛虎掉尾行，飲血不滿唇。

跳哮逞雄攫，係首八尺緡。

賦命雖在天，成之亦由人。

嗟嗟燈上蛾，亦豈厭其身。

夷齊值明時，餓死西山陽。

四老生亂世，采芝以徜徉。

李業遇公孫，欲蓋反受殃。

嚴陵辭故人，萬古清名揚。

性也實有命，君子順其常。

漫漫雲間鳥，冥冥隨風翔。

海宇豈不寬，六翮有短長。

浩歌向日月，曲盡意茫茫。

小鱼的头像针一样，大鱼的须像松一样。

小的大的各自生育，谁偏私了天地的功劳。

大地之神发怒，大海簸起惊风。

大鱼吃小鱼，池塘因此空。

池塘空了水一枯竭，大的小的互相危险地张口喘气。

只见灌木丛间，头骨堆成高峻的山。

残剩的油脂喂饱蝼蚁，谁能分辨鲸鱼和鲼鱼。

嘴馋的妇人厌恶贫穷的丈夫，常怀着抛弃的心。

感慨羡慕东家的男子，年纪轻多黄金。

轻身改向西边投靠，布被换成烂锦衾。

哪还记得秋风起时，霜露栖在繁密的树林。

叶落枝也尽，愁听蜻蛚的吟声。

云月虽然不明亮，精魄固然长在。

飞蛾又知道什么，乘机嫉妒光彩。

天高多飘风，烟雾中云气浓重。

纷纷坠落到蒿棘里，终究是为了什么罪过。

人生如浮云，飘摇没有根蒂。

昨晚还在青山边，今朝已到沧海畔。

风波没有定时，沦落颠沛难以打算。

其中倘若没有差错，何必问耿直与昏暗。

申胥保存了楚国，仲连退却了秦帝。

这些士人虽然死了，英名千万世。

口渴的人常梦见喝水，饥饿的人常梦见吃饭。

半夜羁旅的梦里，两臂生出羽翼。

腾身飞入紫青，吹面天风寒。

惊醒时毛发凛然，感动我涕泪纵横。

我看神龙变化，天地为之昏暗。

龙成后主宰造化，美泽浸透四海。

出山不刮风，入水不打雷。

枯萎的仰头沾溉，变得油润葱青。

岂比蜧与蜦，裂石摧山陉。

使百姓全都头痛，抚神皱眉蹙额。

鹰本是猛禽，爪利翅劲疾。

为什么变成鸠，钝拙没有能比的。

栖迟在荆棘间，一粒一粒啄食谋生。

暮在墙角雨中啼，朝在屋头日下啼。

从前被众鸟畏惧，如今被众鸟咬。

运命苦不常，谁是金石之质。

愚公立志移山，精卫思念填海。

山高海茫茫，心事如金石常在。

松柏冒着雪霜，秀色终不改。

春阳照幽林，卓立有光彩。

急雨涨满积水，沟池变成五湖。

青蛙与耿黽，得意地鸣叫相呼。

自谓快乐无比，到满足不求多余。

蓬莱有玄鹤，曾见东海枯。

清夜唳叫长风，哀音绕天衢。

使我起身叹息，黑髯变霜须。

只有豺知道祭兽，獺也知道祭鱼。

豺獺有报本之心，人道应当如何。

华堂饱食玉食，盗贼塞满中路。

哪能不自愧，却用来炫耀庸愚。

叹息千载之下，枯骨空自专车。

雷藏时蛰虫伏，雷动时蛰虫起。

虫与雷不相约，默契不是人所使。

英雄应有时机，与膻味招蚁有何不同。

神剑没有风胡，铜花蚀在泥滓。

阴崖有高树，乾鹊在树顶筑巢。

早上吃叶上的露，晚上吃叶下的蝉。

巢养成众雏，鸣飞何其喧闹。

但愿本根牢固，风雨中得安眠。

如何到了摇落之时，却不抱忧愁。

苍蝇眼在白天明，蚊虫眼在夜里明。

明眼利嘴，昼夜没有停时。

拍死纷纷籍籍，飞来更加营营。

一旦霜风起，威严肃杀天刑。

飞的不能再飞，鸣的不能再鸣。

虽有太阳光，不能温暖它们生。

乃知天胜人，智力徒然争斗。

豺狼吃人肉，蚊虫吃人血。

吃肉的死得快，吃血的死不停。

哀哀露筋女，肉尽只剩皮骨。

谁说蚊虫微小，积锈能销铁。

蟁母是羽虫中的孽，与人无怨尤。

为什么含毒害，吐蚊吼如牛。

纷纷散在草泽，勣勣森然如戈矛。

无辜受螫咬，皮破腥血流。

覆巢或有命令，不应后于鵂鶹。

黄鹰吃鸟雀，山鸡吃虫豸。

蜂吃花上蜜，虾吃苔间滓。

兔吃茅草根，凤吃梧桐子。

所嗜由性成，改变就都死。

冥观付一笑，谁与穷究此理。

鲁阳仰挥戈，羲和为之绕辔。

耿恭俯拜井，涌液出荒地。

粗诚所感格，高厚无不至。

人生也真难，如何灭绝其类。

蓬蒿满六合，惭愧真宰意。

从前信陵君，谦劳实是弘度。

好士天下稀，宾客远来倾慕。

救赵夺取兵符，扫清邯郸雾。

归来保存大梁，秦甲畏惧东顾。

魏王是木偶人，朽心自成蠹。

谗言一入，危石不可据。

日落西河阴，歌钟怨零露。

天鸙巢在蒿草，形躯纤细且微小。

不知怀何事，直上闻天扉。

啾啾终日鸣，天听不可希。

铩羽口吻裂，落日空悲归。

雉死为从雌，鹖死为斗力。

蜜蜂死泄愤，蒐鸠死求食。

象犀喜好齿角，狨豹美毛色。

纷纷死相藉，杀身奉华饰。

自取岂是过，外至真可恻。

沄獍合族烹，枭郤宜卵殈。

山林久秽荟，谁复继禹益。

殊俗甘朐䏰，比之刍牛腴。

殷勤奉宾客，自谓敬有余。

鸱吓虽异贯，赤惑谁能袪。

霾阴蔽玄象，清渭混污渠。

谁能继夏后，再分龙与鱼。

大星出西方，晱晱如明月。

儿童惊指示，草木见毫发。

夜久斗柄回，人静凉风发。

徙倚步中庭，空烟散成雪。

楚人将摐蜀，扬帆信江水。

江阔多西风，帆逸行不止。

日暮入海涛，极目无涯涘。

鲸鱼吹高浪，舵折樯竿圮。

顿足空号呼，烟波千万里。

冲霄难为羽，泛海难为舟。

缚羊驾我辂，猛志空悠悠。

农时失耕耨，何以望有秋？

决藩盗菽粟，鹰隼不如鸠。

韶华不我与，去若川水流。

岁莫独仿徨，凛凛怀百忧。

爰居避风翔，岂冀粢牲祀。

臧孙强自用，取笑于君子。

拾虫养凤凰，将以为观美。

徒令翚翟畏，长逝深林里。

桓温一老兵，岂识扪虱士。

拥众临上流，竟作跋扈鬼。

苻坚氐羌竖，何能作天子。

耽耽视中原，为有景略耳。

知人圣难之，求贤在虚己。

袁曹岂力敌，生死一弹指。

惆怅后来人，慷慨前车轨。

英英木槿花，振振蜉蝣羽。

乘彼三秋露，及此六月雨。

容好能几时，生成亦良苦。

十年构阿房，一日化为土。

染须作童颜，于身竟何补。

不如顺天命，保己良多祜。

天地若大瓮，万物生其腹。

人犹腹中虫，蠢蠢随化育。

钻攻无时休，脏腑为翻覆。

帝青调元气，岂不畏戎毒。

皤然命涤荡，汗下兼涌衄。

蚩蚩自狂猘，涫沸交杀戮。

何当瞑眩定，风止水归渎。

铸铁作锄犁，春耕待秋熟。

二仪播元气，昼夜靡停机。

有生即有死，化工亦何私。

彼狂牵所欲，冥行失康逵。

无航思利涉，发此百祸机。

贼人还自贼，扰扰竟何为。

郭南有穷夫，黄发对老妻。

见人抱儿女，仰面看天啼。

郭北有宕子，鲜服明春闺。

累累倚门亲，疏茹乏盐醯。

盛年异欣戚，薄暮空噬脐。

达生贵知命，胡为苦悲凄。

咬咬水中凫，谷谷墙下鸡。

良无返哺望，乳菢何栖栖。

冥目思此理，惆怅中自迷。

老眼眯昏夜，见萤以为灯。

灯萤何足辨，所悲老且瞢。

瞢老复何用，甘心就无能。

逍遥麋鹿愿，所得良已弘。

海鲸乘扶摇，激水腾九旻。

退潮触泥沙，颅骨空嶙峋。

猛虎掉尾行，饮血不满唇。

跳哮逞雄攫，系首八尺缗。

赋命虽在天，成之亦由人。

嗟嗟灯上蛾，亦岂厌其身。

夷齐值明时，饿死西山阳。

四老生乱世，采芝以徜徉。

李业遇公孙，欲盖反受殃。

严陵辞故人，万古清名扬。

性也实有命，君子顺其常。

漫漫云间鸟，冥冥随风翔。

海宇岂不宽，六翮有短长。

浩歌向日月，曲尽意茫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