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宣州高大夫書

我叩首再拜。从去年往前五年，执事者上言，说科举的选拔，应当给予寒门士人，凡是子弟，议定不可进用。这话熟于皇上之耳，固于皇上之心，皇上持下执，坚如金石。为子弟者，如鱼潜鼠遁，无入仕之路，我私下对此感到迷惑。

科举的设置，是圣祖神宗用来选拔贤才的，哪里是计较子弟与寒士呢。古时急于求士的人，取盗贼取仇人，取于夷狄，哪里计较他们的来历？况且国家设立取士之科，却让子弟不得由此进用？如果认为科举之徒浮华轻薄，不可任用以治政，那么国朝自房梁公以来，有大功，立大节，大多都是科举之人。如果认为子弟生于膏粱，不知理道，不可给予美名，不令得美仕，那么自尧以来，圣人贤人，大多都是子弟。凡此数者，进退取舍，无所依据，我所以愤懑而不明白。

尧，是天子之子；禹，是公子；文王，是诸侯之孙与子；武王，是文王之子；周公，是文王之子、武王之弟；夫子，是天子裔孙宋公六代大夫之子。春秋时，列国有其社稷，各数百年，其良臣多出于公族及卿大夫子孙。鲁国的季友、季文子、叔孙穆子、叔孙昭子、孟献子，都出于三桓。臧文仲、武仲出于公子彄，柳下惠出于公子无骇。

宋国的良臣，多出于戴、桓、武、莊之族，举其尤者，华元、子罕、向戍是也。卫国的良臣，也是公族及卿大夫之裔，举其尤者，公子荆、公叔发、公子朝，都是公族；子鲜，是公子；史狗、史鱼、甯武子，是卿大夫之裔。齐国的晏婴，是晏桓子之子。曹国的子臧，是公子。吴国的季札，是王子。郑国的良臣，都是公孙公族，举其尤者，子封、子良、子罕、子展、子皮、子产、子张、子太叔是也。楚国的良臣，子囊、子西、子期，都是王子；子庚，是王孙。其卿大夫之裔，鬬氏生令尹子文，后有鬬辛、鬬巢、鬬怀；

蒍氏生蒍贾、孙叔敖、

薳启彊、薳子凭、薳掩、薳罢；屈氏生屈荡、屈到、屈建。六国时，有昭奚恤，是公族；屈原，是诸屈之后。都是其祖先在武王、文王时基楚国为霸者，用其子孙，其社稷垂九百余年。至于晋国最为强，其贤臣尤多，有赵氏、魏氏、韩氏、狐氏、中行氏、范氏、荀氏、羊舌氏、栾氏、郤氏、祁氏，其先都是武公、献公、文公勤劳之臣，用其子弟，召诸侯而盟之者，仅三百年。在六国，齐之孟孟、赵之平原、魏之信陵，都是王子王孙。齐又有司马穰苴，也是王族。其在汉、魏以下，至于国朝，公族之子弟，卿大夫之胄裔，书于史氏为伟人者，不可胜数，不知论圣贤才能，于子弟中又如何呢！

说科举浮华轻薄，不可任用，那么国朝房梁公玄龄，是进士，相太宗凡二十一年，为唐宗臣，比之伊、吕、周、邵者。郝公处俊，也是进士，为宰相时，高宗欲逊位与武后，处俊说：“天下者，高祖、太宗之天下，非陛下之有，但可传之子孙，不可私以与后。”高宗因此止。来济、上官仪、李玄义，都是进士，后为宰相，来济助长孙太尉、褚河南共摧武后者，后突厥入塞，免胄战死，上官仪草废武后召，李玄义助处俊言不可以位与武后。娄侍中师德，也是进士，吐蕃强盛，为监察御史，以红抹额应猛士诏，躬衣皮袴，率士屯田，积谷八百万石，二十四年西征，兵不乏食，荐狄公为相，取中宗于房陵，立为太子。汉阳王张公柬之，也是进士，年八十为相，驱致四王，手提社稷，上还中宗。郭代公元振，也是进士，镇凉州仅十五年，北却突厥，西走吐蕃，制地一万里，握兵三十万，武氏惕息不敢移唐社稷。魏公知古，也是进士，为宰相，废太平公主谋以佐玄宗，及卒也，宋开府哭之说：“叔向古之遗直，子产古之遗爱，兼而有者，其魏公乎！”姚梁公元崇，登第下笔成章举，首佐玄宗起中兴业，凡三十年，天下几无一人之狱。宋开府璟，也是进士，与姚唱和，致开元太平者。刘幽求登制策科，与玄宗徒步诛韦氏，立睿宗者。苏氏父子，都是进士。大许公为相于武后朝酷吏中，不失其正，于中宗朝诛反贼郑普思于韦后党中；小许公佐玄宗朝，号为苏、宋。张燕公说登制策科，排张易之兄弟，赞睿宗请玄宗监国，竟诛太平公主，招置文学士，开内学馆；玄宗好书尚古，封中太山，祀后土，因燕公也。张曲江九龄，也是进士，排李林甫、牛仙客，骂张守珪不斩安禄山，谪老南服，年未七十。张巡，也是进士，凡三入判等，以兵九千守睢阳城凡周岁，拒贼十三万兵，

使贼不能东进尺寸，以全江淮。元和中，宰相河东司空公、中书令裴公，都是进士，裴公仍再得宏辞制策科。当贞元时，河北叛，齐、蔡亦叛，阶此蜀亦叛，吴亦叛，其他未叛者皆高下其目，熟视朝廷，希向强弱而施其所为。司空公始相宪宗，废权幸之机牙，令不得张，收敛百职，归于有司，命节度使出朝廷，不由兵士，

拔取沉滞，各还其官，

然后西取蜀，东取吴，天下仰首，始见白日。裴公抚安魏博，使田氏尽忠，翦蔡剧贼于洛师胁下，招来常山，质其二子以累其心，取十三城使不得与齐交手为寇，因诛师道，河南尽平。当是时，天下几至于太平。凡此十九公，都是国家与之存亡安危治乱者也，不知科举之选，又如何呢？

至于智效一官，忠立一节，德行文学，不可悉数。董生说：“《春秋》之义，变古则讥之。”傅说命高宗说：“鉴于先王成宪，其以永无愆。”故殷道复兴。《鸿雁》美周宣王能复先王之道。西汉魏相佐汉宣帝为中兴，但能奉行汉家故事。姚梁公佐玄宗，也以务举贞观之法制耳。自古及今，未有背本弃古而能致治者。

昨天获得阅览三郎秀才新文凡十篇，数日在手，读之不倦。其旨意所尚，皆本仁义而归于忠信，加以辞彩遒茂，皎无尘土。况且有诚明长厚之誉于千人中，倘使前五六年得进士第，今可以出入谏官、御史，助明天子为治矣。古人说“三月不仕则相吊”，安有凡五六年来，选取进士，施設网罟，如防盗贼。说子弟者，噎哑抑郁，思一解布衣，与下士齿，厥路无由，于古今未前闻也。

我因阅览三郎文章，不觉发愤，略言大概，干触尊重，无任惶惧。我再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