諫皇太子箋

臣元超禀告：臣听说地位高如鼎足承重，居于其上的人并不容易；事业艰巨要继承宗庙，守住它的人责任重大。为什么呢？天下的根本，属于太子，遍选前代贤人，广寻往昔传记。伏惟殿下在画堂凝聚福泽，幼年便显出聪慧，在雕宫诞生睿智，早已擅长温和文雅。大孝出于本心，不靠外来的奖励；深仁培植学问，只禀受于自然。所以能承受大福，光大正统，皇基永远稳固，帝业能够昌盛。加上见识丰富能洞察事理，天姿独秀，生而知之的器量，自古以来无人能比。近来监守事务繁重，亲自阅览政事，所关涉的视听，决断如流水，凡在朝野之人，都一致赞美。何况臣委身于台阶之下，列迹于宫闱之中，恭敬听闻而欢喜雀跃，实在超过寻常百倍，区区所期望的，只愿盛德日新，勉励这三善，不忘四术，天下苍生非常幸运。

看到去年之内，多次召学士等人入宫，讨论经籍，勤勉不倦，这样的好名声，传播远近，在外听到的人，谁不欣然？今年夏天以来，接见对答便简少了，讲艺之道，有愧于从前。臣事奉君主，在于没有隐瞒，敢凭借这个道理，献上愚忠。只是臣知识平庸浅陋，不足以阐发雅训，求之于史传，请让我举出事例来论述。从前汉苑招贤，高车大敞，曹园爱客，飞盖连阴，这是太子对待士人。也有推心置腹对待郑众，常常等待咨询；降低礼节对待桓荣，用以承受教诲，这是太子尊重老师。魏太祖征讨并州，留太子在邺城，太子颇出外打猎，崔季珪上前劝谏说：“盘桓于游猎，是《尚书》所告诫的；鲁侯观鱼，《春秋》讥讽他。这是周公孔子的格言，两部经典的明义。深思太子以自身为宝，如今忽然驰骋于险地，确实是有识者所以痛心。希望太子烧掉障蔽、丢弃捕网。以堵塞众人之望。”太子回答说：“昨天奉到嘉命，广开正路，障蔽已经毁坏，捕网也已去掉，师傅的话，实在合我心意。”晋明帝在东宫时，中庶子温峤、中舍人阮放劝谏马射说：“臣听说千金之子，尚且不坐在堂边，以万乘之国的副君，如果有惊马之危，岂可不深思？殿下纵一日之娱，忘万代之基，凡人尚且知道不可，何况圣明。”太子回答说：“省察所陈述的，明白卿等动静多次示知。”这是太子纳谏，不以为嫌恶。不只是当时的美事，本来也是千年的美善之道。况且思患预防，著于《易》象；乐不可极，陈于《礼经》。列圣典谟，可作为龟镜。殿下从前在藩邸，时常以打球为戏，在那时，已经坠马，近取于自身，足为深鉴。

又陛下仁孝之德，闻名四海，自从车驾出发后，天慈允许进入苑内，臣私下想殿下的心意，既承受恩旨，才又出游，正好用来上副圣怀，并非追求盘游之乐。本来苑囿之地，草树极深，绝磴危峤，往往而有。控驭纤离之马，影逾流电；拥持太阿之剑，气骇奔星。截击轻禽，追逐狡兔，倘有冲动之变，虽悔何追？如户奴等色，并非一种，或是反逆的后裔，或是破亡的余类，夷狄遗鬼，兼在其中，密计凶谋，理难悬测，忽然有潜藏于翳荟，侍卫不虞，白龙鱼服，事出虑表。臣每一想到此处，魂爽飞越。作为人子，不登高，不临深，唯恐近于危辱。所以乐正子春下堂伤足，数月不出，犹有忧色，弟子问他，子春说：“君子跬步不敢忘孝之道，因此有忧色。”子春是匹夫，尚且知道爱惜身体，储后的尊贵，怎么可以不谨慎？倘马遇惊佚，微致毁伤，岂不上贻二圣之忧，下乖兆人之望？臣以为打球驰射，深是危机。

天后所赐诫书，殷勤至切，网罗今古，罕得名言，私下遵循旨要，在于披怀虚己。书说：“山林隐逸，草泽高人，总萃春坊，希望朝夕设对，采纳他们的匡赞，广纳忠规，机务之余，游心坟籍，莹襟灵于艺圃，散耳目于书林，披帙横经，克勤无怠。”这样的至戒，为何不思？殿下敦崇儒术，阐扬文艺，于是置学士，奖拔人物。应此举者，如登龙门，无不延颈企踵，恩承顾盼，皆愿堕肝胆，露款诚。布衣之交，一言相托，尚有怀知己之遇，衔国士之恩，殿下多次存问接引，与其切磋道义，竭忠进善，必日有异闻，则玉裕弥光，金声自远。近日时景炎热，不敢望以引召，如今高秋戒序，景物渐凉，伏乞听政余闲，留情坟典。所读班史，请毕残功，前者别敕，赐物，本录殿下书进时，请临池染翰，使笔力转遒。仍请逐月一两次，总唤学士，因为设食。文学张君相素明庄老，命之谈说，能畅元风。殿下假以温颜，人各申其艺业，钩深理窟者思愤怀蛟，摭实词条者文成吐凤，这也是一时之奇观，可以澡虑怡神。预在宫僚，人知自效，便僻取容者疏远他，正直不挠者亲近他。弃不急之务而省游娱，绝无益之欲而敦节俭。以儒墨为城池，翱翔其间；以礼义为干橹，栖息其中。一则遵天后诫书，不敢失坠；二则挹古人遗范，有所发挥。岂不美吗？岂不盛吗？

殿下居养德之辰，天下属望，聪明睿智，何所不察？若稍加引纳，实广德音。臣曲荷财成，滥蒙委任。云雨之施，预沾于品物，邱山之恩，久越于涯涘。惧速官谤，罔寘心灵，不揆謏闻，轻陈短见，庶同纤壒，同敢类涓埃。所冀增山之高，裨海之润，臣元超顿首顿首，死罪死罪。谨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