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梁藥亭書

我少时知道执笔为文，就爱《花间》的致语，因为它言情入微，且音调铿锵，自然协律。唐诗不是不整齐工丽，但置之红牙银拨间，未免病其版簹。从来苦无善选，只有《花间》与《中兴绝妙词》差能蕴藉。自《草堂》《词统》诸选出，为世膾炙，便陈陈相因。不意铜仙金掌中，竟有尘羹涂饭，而俗人动辄以当行本色自诩，能不齿冷吗？

近得朱锡鬯《词综》一选，可称善本。听说锡鬯所收词集，共一百六十余种。网罗之博，鉴别之精，真不易及。但我私下认为，我们选书，不必务博，专取精诣杰出之士，尽其所长，使其精神风致涌现于楮墨之间。每选一家，虽多取至十倍百倍不厌。其余诸家，不妨竟以黄茅白苇一概芟除。青琐绿疏间，粉黛三千，然得飞燕、玉环，其余颜色如土了。天下只有物之尤者，断不可放过。江瑶柱入口而复咀嚼，鲍鱼、马肝有什么味呢！

我意想有选如北宋之周清真、苏子瞻、晏叔原、张子野、柳耆卿、秦少游、贺方回，南宋之姜尧章、辛幼安、史邦卿、高宾王、程钜夫、陆务观、吴君持、王圣与、张叔夏诸人，多取其词汇为一集，余则取其词之至妙者附之，不必人人有见。不知足下乐意与我同事吗？有暇及此吗？处雀喧鸠闹之场，而肯为此冷淡生活，也是韵事。望之望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