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今家誡敘】

老子曰：“慈故能勇，儉故能廣。”或曰：“慈則安能勇？”曰：“父母之於子也，愛之深，故其為之慮事也精。以深愛而行精慮，故其為之避害也速而就利也果，此慈之所以能勇也。非父母之賢於人，勢有所必至矣。”轍少而讀書，見父母之戒其子者，諄諄乎惟恐其不盡也，惻惻乎惟恐其不入也，曰：“嗚呼！此父母之心也哉！”師之於弟子也，為之規矩以授之，賢者引之，不賢者不強也。君之於臣也，為之號令以戒之，能者予之，不能者不取也。臣之於君也，可則諫，否則去。子之於父也，以幾諫不敢顯，皆有禮存焉。父母則不然，子雖不肖，豈有棄子者哉！是以盡其有以告之，無憾而後止。《詩》曰：“泂酌彼行潦，挹彼注茲，可以饙饎。豈弟君子，民之父母。”夫雖行潦之陋，而無所棄，猶父母之無棄子也。故父母之於子，人倫之極也。雖其不賢，及其為子言也必忠且盡，而況其賢者乎？太常少卿長沙孫公影修，少孤而教於母。母賢，能就其業，既老而念母之心不忘，為《賢母錄》，以致其意。既集《古今家誡》，得四十九人以示轍，曰：“古有為是書者，而其文不完。吾病焉，是以為此合眾父母之心，以遺天下之人，庶幾有益乎？”轍讀之而歎曰：“雖有悍子，忿鬥於市莫之能止也，聞父之聲則斂手而退，市人過之者亦莫不泣也。慈孝之心，人皆有之，特患無以發之耳。今是書也，要將以發之歟？雖廣之天下可也。自周公以來至於今，父戒四十五，母戒四。公又將益廣之，未止也。”

元豐二年

四月三日，眉陽蘇轍敘。

老子说：“慈爱所以能够勇敢，节俭所以能够广博。”有人说：“慈爱怎么能勇敢呢？”回答说：“父母对于儿子，爱得深，所以他们为儿子考虑事情也精细。用深切的爱来施行精细的考虑，所以他们为儿子避开祸害迅速，取得利益果决，这就是慈爱所以能够勇敢的原因。并不是父母比一般人贤能，是情势必然达到这样的。”我苏辙年少时读书，看见父母告诫他们的儿子，恳切周至，唯恐说得不周全，恻隐恳切，唯恐儿子听不进去，说：“唉！这就是父母的心啊！”老师对于弟子，替他们制定规矩来传授，贤能的加以引导，不贤能的也不勉强。君主对于臣子，制定号令来告诫他们，有才能的给予职位，没有才能的不任用。臣子对于君主，可以就进谏，不可以就离去。儿子对于父亲，用委婉的方式劝谏而不敢显扬，这其中都有礼存在。父母就不是这样，儿子虽然不贤，哪里有抛弃儿子的呢！因此把自己的所有都告诉他，直到没有遗憾才停止。《诗经》说：“远舀那路边的积水，舀来倒在这里，可以用来蒸饭酿酒。和乐平易的君子，是人民的父母。”那即使是路边积水的简陋，也没有被抛弃，就像父母不抛弃儿子一样。所以父母对于儿子，是人伦的极致。即使他们不贤，等到他们给儿子说话时也必定忠诚而详尽，何况那些贤能的呢？太常少卿长沙人孙影修，年少丧父而由母亲教养。母亲贤能，能成就他的学业，年老之后思念母亲的心不能忘怀，写了《贤母录》，来表达自己的心意。已经收集了《古今家诫》，得到四十九人，拿来给我看，说：“古代有编这类书的人，但他们的文字不完备。我为此感到遗憾，所以编纂这本合集众父母之心的书，来留给天下的人，或许能有益处吧？”我读了之后感叹说：“即使有凶悍的儿子，愤怒地在街市上争斗没有人能阻止，听到父亲的声音就收手退下，街市上经过的人也没有不哭泣的。慈孝的心，人人都有，只是担心没有东西来启发它罢了。如今这部书，大概是要用来启发它吧？即使推广到天下也可以。从周公以来直到今天，父亲告诫的有四十五篇，母亲告诫的有四篇。您又将进一步推广，还没有停止。”

元丰二年

四月三日，眉阳苏辙作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