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武帝論

梁高祖聪明文思，宽厚通达博学，生来神奇异常，举动多有奇怪之处，这是天生的仪表。永元初年，群贤接受任命，竭尽怀抱辅佐匡正，尽力于康庄大道。细小的缝隙尚未打开，微尘不动，而雄图英算，孤识独见。审察长河将要决口，知道昆山必定焚烧。按理想要先于天时，未及后举，呼叫啸聚如龙虎，集合如风云。驰骋两函以夺取荆州，连接五都以震动都邑。长流远迈，独自决断于方寸之心。霜风飞扫，云雨沾沐。白旄一挥，顽童授首。于是吊唁冤魂而谢绝牛酒，昭示筐篚而礼敬善人。军队不疲劳，人民无怨言。讴歌逼迫而来，狱讼有所归往。代替变易而德成，眷顾天命就在这里。然而亲自阅览载籍，备见兴亡；留心探求疾苦，励精纳善。虽然教化未达大道，时世也成小康。

如果寻求他的德音，探讨他的风俗，尚且根浅容易拔起，源涸难以长流，祸乱相仍，大概就是应该的了。况且兵号称义旗，战称为伐罪，胜利并非自己的利益，功业岂是私成？汤有惭愧之德，是因为离道近；武王没有鬼容，是因为他的私厚。从前魏太祖兵锋无敌，神机独行，大战五十六次，九州平静七八，百姓参与其能，天下仰慕其德，尚且还翼戴弱主，尊奖汉室。降及宋高，翦平伪孽，安复王家，义声迫天，高诚动日。然而更悬兵于四岳，决胜于五湖。北静燕尘，西清泰雾，宏勋不让，盛德见推。备物满庭，仍存非望。所以晋帝今日之事，本所甘心。义士尚且或非议他，通人尚且认为薄德。何况梁取天下，又甚于此。南康公主盟，实称齐帝。奉之以成大顺，承之而发动义兵。国步既已安宁，家怨又已洗雪，群称主祭，臣下却复保猜？借人之名而不复命的人。寻求其锡文，考察其谦让，事同对面，理非饰词，宁知悠悠江山，相去千里，矫情伪迹，顿至于斯？向人显示此心，岂是躬行之事，想要让节义行于家家户户，其可得乎？

君临人民的人，与日月齐其明，与阴阳质其信，与江海同其量，与天地偕其容。未有饰智惊愚，衒材惑众，与羊侃较量武力，向贺琛展示腰腹。商略儒宗，取异于章句；变置官品，无求于典实。每事都想先人，所唱又须称赞。父作子注，君制臣歌，受佞无厌，进谄不倦，浮华道长，轻薄路开。以天谴为嘉祥，用妖怪为休祉。聚敛俱极，赏罚无章。有识之人为之寒心，群僚曾不先觉。如果说位是神物，何须下殿走乎？如果说负重愿休，何劳受赎归乎？如果说息人是务，何须纳叛臣乎？如果说吞伐有时，何须中途许和乎？利器不藏，奸夫得志。然而侯景的兵是我的民，仗我的器，驱我的人揭我的器而夺取俊杰的人，岂有异术？由上位者失教所致。君父幽辱，宗庙倾危，帝子王孙，跨州连郡，未有晋郑齐心。牟虚合契，五侯九伯。列海分山，罕闻申包胥之顿哭秦庭，茅夷鸿之币谒吴国。户口徒众，不见死战之人；宠遇虽多，宁有报恩之士？江淮无波澜之阻，城阙绝藩篱之固。长州杜若，一旦凋零，稽山竹箭，忽然摧折，可不甚欤！

有人问：“梁主不以黄屋为尊，紫宸为贵，离欲绝爱，遣色归空。有汤武的忧劳，如尧舜的瘦瘠。享国五十，如登春台；忽然成为羁旅叛臣，鸣吠逋鬼。长戟指阙，强弩临城，兵折意穷，忿毒而死。善不可恃，岐路保归？”

君子说：“梁主之美，诚如你所说。神不与善，未敢闻命。为何？武帝暮年，荒诞实甚。竭尽守县之力，不充自纵之资；尽丁口之租，才足缁衣之费。从前夏桀以九州之富，秦皇以六合之尊，造琼室而天下土崩，作阿房而寰中瓦解。何况地比一郡，国乃三分。外有征戍之勤，内有雕靡之弊。加上金刹宝柱，焕烂云霞，至于银榜珠帘，的星月。神怒人怨，祸积患生，过往必来，何足疑也？况且恶于齐而保于我，何补也？得一夫而亡一国，非智也。从前赵纳冯亭，有长平之祸；梁受侯景，成永福之灾。金瓯忽伤，悔之何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