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繩孫

吾友成子容若以疾卒於京邸，時余方奉假南歸，病暑淹於途次，不獲一遂寢門之哭，且中情惝恍，未忍信其遽然。及還里門，有僕歸自京師，驟詰其語，乃知吾友之亡信矣。

嗚呼，哀哉！始余以文字交於容若時，容若方舉禮部，為應時之文。丙辰以後，旁覽百氏，習歌詩樂府。既官於朝，不能時時讀書，然嘗所涉覽，輒契古作者之意。於前人書法，皆得之形體結撰之外，故不類俗學比。喜小詞，每好為之。當其合作，宋諸名家不能過也。或感觸風景，扈從山川，時復有作。及以相質，欣賞其長而剔抉其所短，莫不厘然各當於心焉。初，容若年甚少，於世無所措意。既而論文之暇，閑語天下事，無所隱諱。比歲以來，究物情之變態，輒卓然有所見於其中。或經時之別，一再接其緒論，未嘗使人不爽然而自失也。蓋其警敏如此。使更假以年，吾安知其所極哉！夫容若為吾師相國子，師方朝夕綸扉，以身係天下之望。容若起科目，尋擢侍殿陛，益密邇天子左右，人以為貴近臣無如容若者。夫以警敏如彼而貴近若此，此其夙夜寅畏，視凡人臣之情，必有百倍而不敢即安者，人不得而知也。歲四月，余以將歸入辭，容若時坐，無餘人，相與敘生平之聚散，究人事之終始，語有所及，愴然傷懷。久之，別去，又送我於路，亦終無所復語。然觀其意，若有所甚不釋者。頗怪前此之別，未嘗有是。余因自惟衰颯之年，恐一旦溘先朝露，以負我良友。又念余即未遽北返，容若且從屬車南幸，當相見於九峰二泉之間。是時冀哀颯者，尚無恙也。嗚呼！豈謂容若之強且少，而先我長逝哉？向使知其如此少遲，吾行猶得憑棺一慟。雖復老疾交迫，當不以故土之戀，易此須臾矣。唐李德裕以宰相子繼登臺輔，深習典故，用能勳業爛焉光於史冊。容若夙奉庭訓，頃且益被主知。茲其歿也，天子所以哀而恤之者，皆出於異數，足知上之任用之意未有量。乃竟不得一展其才，而徒以樂府小道自托於金荃蘭畹之遺，使後世綴文之士，撫卷而三歎也。嗚呼，豈非家國之均痛哉！爰為文以哀之。辭曰：

仰崇山之鬱嵂兮，薄青雲以上浮。羌置身於其巔兮，情坎壈以懷憂。躡高步於昭昭兮，秉小心之翼翼。入余登於螭頭兮，出望雞翹以雲集。

謂華蒐其足樂兮，夫焉察君之中情。竭悃款以展采兮，用無忝於所生。抗《側帽》之高唱兮，聊以導夫鬱積。假玩物以永日兮，其肯以吾心而為役？

燦金題與玉躞兮，錯鐘彝之蟲篆。曾何金石之可保兮，矧雲煙之過眼。君既洞燭乎人世兮，又何懷乎故宇。眷親闈之罔極兮，亮百生而莫補。

在瞿曇之往說兮，或有托以去來。豈誠前因之不可昧兮，勣遺跡乎塵埃。嗟餘生之勰落兮，蹇紆鬱其誰語。托末契於忘年兮，率中懷以相許。

曆一紀以及茲兮，山川猶其間之。保離會於百年兮，忽中道而長辭。余不樂乎秋風兮，吹歸心以南墮。紛飲泣以狐疑兮，冀道聞之未果。

胡昊天之不吊兮，人琴忽其俱捐。從此望玉河之門館兮，首燕路而不前。泣白雪於遺編兮，襲銀鉤於故牘。苟斯人其可作兮，何百身之莫贖。

夢余登於君之堂兮，易縹緗以帷。飄風槭其入戶兮，落葉依於重閨。惟西河之永痛兮，欲寄慰其何言。戒素車其猶未達兮，心悵結而煩冤。

浮生惘其傷逝兮，顧崦嵫之已迫。

指九壤以為期兮，庶永托乎晨夕。

我的朋友成容若因病在京城的官邸去世，当时我正奉命休假南归，途中因暑热生病而滞留，没能到灵前哭吊一场，而且心中恍惚，不忍心相信他就这样突然离世。等我回到家乡，有个仆人从京城回来，我急忙追问他的话，才知道我朋友的死讯是真的。

唉，悲痛啊！当初我因文字与容若结交时，容若正参加礼部考试，写作应试的文章。丙辰年以后，他广泛阅览诸子百家，学习诗歌乐府。在朝为官后，不能时时读书，但凡是所涉及的书籍，往往契合古代作者的心意。对于前人的书法，都能得之于形体结构之外，所以不像世俗之学那样。他喜欢小词，常常喜欢写。当他写得合于法度时，宋代各位名家也不能超过他。有时因风景感触，随从皇帝巡游山川，也时常有作品。等拿来给我看，我欣赏他的长处而挑出他的短处，没有不条理分明各自合于他心意的。起初，容若年纪很小，对世事没什么在意。后来论文之余，闲聊天下事，没有什么隐讳。近年来，他探究事物情理的变态，往往在其中卓然有所见。有时分别经年，一再接触他的高论，没有不让人爽然若失的。他就是这样机警敏捷。假使再给他些年月，我怎么知道他会达到什么境地呢！容若是我的老师相国的儿子，老师正早晚在朝中处理政务，以身系天下人望。容若科举出身，不久升为殿前侍卫，更加接近天子左右，人们认为贵近之臣没有比得上容若的。以那样的机警敏捷而如此贵近，这是他日夜敬畏，比一般臣子的情形必定有百倍而不敢自安之处，人们不得而知。这年四月，我因将要归乡入朝辞行，容若当时在座，没有其他人，我们一起叙说生平的聚散，探究人事的始终，话有涉及，凄然伤怀。过了很久，告别离去，他又在路上送我，也终究没有再说什么。但看他的意思，好像有很不能释怀的事。我很奇怪以前的分别，不曾这样。我因此自思衰颓之年，恐怕一旦忽然先于朝露而逝，辜负了我的好友。又想到我即使不马上北返，容若也将随从皇帝南巡，应当在九峰二泉之间相见。当时希望衰弱多病的人，还没有病恙。唉！哪里料到容若强壮且年轻，却先我长逝呢？假使知道这样稍迟一些，我出行还能凭棺一恸。即使老病交迫，也不会因恋故土而换这片刻。唐代李德裕以宰相之子继登宰辅，深习典故，因此功业灿烂光照史册。容若平素承受家训，近来更受君主知遇。如今他去世，天子用来哀悼抚恤的，都出于特殊的恩数，足以知道皇上任用他的心意没有限量。竟然不能一展其才，而只以乐府小道寄托于《金荃》《兰畹》的遗风，使后世缀文之士，抚卷而再三叹息。唉，难道不是家国都痛的事吗！于是写文章哀悼他。辞说：

仰望高山的郁嵂啊，逼近青云而向上浮。置身于它的顶峰啊，情怀坎坷而怀忧。踏上昭昭的高步啊，秉持小心而翼翼。入朝我登上螭头啊，出朝望鸡翘而云集。

说华蒐足以快乐啊，哪里察知君的中情。竭尽悃诚以展布才华啊，用以无愧于所生。高唱《侧帽》啊，姑且用来疏导郁积。借玩物以度日啊，岂肯让我的心被役使？

灿烂的金题与玉躞啊，交错钟彝的虫篆。金石尚且何可保啊，何况云烟过眼。君既已洞烛人世啊，又何必怀念故宇。眷念亲闱的无穷啊，诚知百生也莫补。

在瞿昙的往说啊，或有托以去来。难道诚然前因不可昧啊，留下遗迹于尘埃。叹余生的勰落啊，蹇滞郁结向谁诉说。寄托末契于忘年啊，率中怀以相许。

经历一纪到如今啊，山川还隔在其间。保离合于百年啊，忽然中道而长辞。我不乐秋风啊，吹归心向南堕。纷然饮泣而狐疑啊，希望道听途说之未真。

为何昊天不吊啊，人琴忽然俱捐。从此望玉河的门馆啊，向燕路而不敢前。泣白雪于遗编啊，袭银钩于故牍。如果此人可以复生啊，何止百身也莫赎。

梦见我登于君的堂啊，更换缥缃以帷。飘风槭槭入户啊，落叶依于重闺。只有西河的永痛啊，想寄慰又说什么。戒素车而犹未达啊，心怅结而烦冤。

浮生惘然伤逝啊，顾崦嵫已迫。

指九壤以为期啊，庶几永托于晨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