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論上

灭亡秦朝的，不在胡亥、赵高、子婴，也不在始皇。灭亡秦朝的是李斯。胡亥固然是亡国的器质，把秦朝交给他，是过错。赵高不幸是秦国的疯狗，左右的人不图谋，那本来就会咬它的主人了。子婴立于已乱之时，四十多天就灭亡。考察他的行事，不无庸主之材。他就像坐在四屋之间，环绕的火已炽烈，即使有杀火之术，想施展又从哪里呢？始皇虽不以仁义，死之日，天下无事，民为择君，只是他的遗诏不能在李斯那里施行罢了。李斯本有名于天下，臣主相得。六国既平，不能在这时推广，使秦修帝王之道，固然也失策了。及至始皇在外崩逝，奸臣谋乱，又不能在这时制变，为保存秦朝之计。终于使赵高得行其谋，胡亥穷极其恶，子婴孤死于仓皇之地，始皇失去贤嗣，遂在后世暴露恶名。嬴氏的鬼无人祭祀，是李斯的缘故。然而在赵高之际，作为李斯，义当如何？奔往蒙恬，立扶苏，为国讨贼，以巩固其社稷，可以。当此时，蒙恬与扶苏将三十万之师屯上郡。蒙恬之威，外震匈奴，内信秦国。三世积功，兄弟忠信，尊用于世，扶苏是长子，直谏而出。虽然，始皇本知此事，所以无诏封诸子，而独书与扶苏，欲以为嗣。虽天下之人，皆知其贤，而以为当立。故陈胜吴广作乱，乃诈托公子扶苏，以从民望。假使李斯以蒙恬之威举其兵，以扶苏之望令天下，而诛一赵高，岂难哉？贼臣既诛，恬斯乃再相与尽其材，辅贤明之主，以宽静天下，秦不亡矣。不唯不亡，且将兴。李斯不务出此，耽禄畏害，怵惧于倾危之际，使秦有杀嫡立庶、淫刑虐法、杀君亡国之恶。穷天地而不振者，李斯之故也。悲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