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王績書

贤弟千牛及家人典琴到来，频频承蒙您美好的书信，索要下官所撰写的《隋纪》，虽然承蒙厚爱，但我心中郁闷若有所失，实在担心拿着郄克那样的资质，进入邯郸的废墟，演奏曹、郐那样的音乐，经历茎英的市集。所以迟疑于简牍，伏念旬时，总是揣度自己短浅的心怀，仰违背弃了先前的命令。如今奉到来信，教诲责备更加深切，既以骄傲鄙陋相斥责，又以封缄致诮，想要加罪于我，难道没有言辞吗？正是要使必定送达罢了。全然不知贤兄芮城有《隋书》的著作，足下既然打算继承完成，必须有考寻，谨依高旨，缮录驰送。然而我虽不才，也颇闻君子的论说了。曾以为为国以礼，君举必书，所以左史记言，右史记事，言是申明立德立功之意，事是叙述立德立功之迹，用来明劝沮，用来别是非，自非可以关涉社稷的安危，涉及天人的兴废。古代的君子，何尝取这些呢？褒贬之作，是有缘由的。自从微言泯绝，大义乖坠。三代的教化，乱于甲兵；六经的学术，灭于煨烬。统治人民的，崇尚空名以夸耀六合；史官，贵重虚饰以谄媚一时。下及司马迁，爰逮班固，都有述作，庶几圣贤。他们对于斟酌典谟，表章微绝，竟不能触及藩篱。魏晋之际，何足道？中原板荡，史道息矣。然而国在天地间，有与立焉。苟能宅郊禋，建社稷，树师长，抚黎元，虽复五裂山河，三分躔次，规模典式，岂徒然哉？是贤兄文中子知道如此。恐后之笔削，陷于繁碎，宏纲正典，暗而不宣，乃兴元经，以定真统。大概获麟之事，何足以知之？叔达亡国之余，幸赖前烈，有隋之末，滥尸贵郡，因霑善诱，颇识大方。至于梁魏周齐之间，耳目耆旧所接，风流人物，名实可知，衣冠道义，讴谣尚在。顷者皇建其极，君子道亨，凭藉时来，妄叨近侍，庙堂多暇，典坟自娱，览后魏周齐之纪传，考下官之所闻见，曾不喜怒随意，曲直任情，叙致浮杂，褒贬阿党。述时望者，以爵禄为荣谈；陈国纪者，以狙谲为能事。至于密会王道，潜济生人，既昧于知音，咸寝而不记。贪叙述其祖父冠冕，子嗣婚姻，以为谱牒之证耳，岂不痛哉？风俗之坏，一至于此，虽人伦王化，备列元经，而恢谈硕议，或不可舍。是以薛记室及贤兄芮城，常悲魏周之史，各著春秋，近更研览，真良史焉。古人云：“过高唐者，学王豹之讴；游睢涣者，学藻绘之功。”窃惟隋氏之王，三十六年，成败否泰，目所亲睹。诚惧后之作者，复向时之弊焉，故聊因掌壶之暇，著隋纪二十卷。骋辞流离，则愧于心矣；书事简要，则尝有志焉。孔子曰：“我欲载之空言，不如附之于行事。”倘近是乎。谨恃畴眷，以尘清览，当积兼金，以购黜窜耳。又恐足下纪传之作，须备异闻，今更附王胄大业起居注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