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心賦

始吾有形，與憂俱生，形是幻器，憂為妄情。愛業潛結，貪心日萌。如狂犬之逐塊，似飛蛾之赴明。舉世役役，終身無成；慨愚者之未達，嗟此誌之難遏。多賤實而貴名，咸棄本而逐末。利之所在，蹈水火而非懼；勢之所存，棄仁義而如脫。方自以為氣足自負，殊不知患其可掇。夫生也有涯，而智之無已。鵬鷃未足適其分，儒墨焉能齊其理？世謂之憂，我適足以為喜；世之所譽，我適足以為毀。自我心而視物，四者未知其孰是？借如青樓上路，紅粉佳人，編貝為齒，點朱為唇，朗如明月之初霽，芳若綠條之在春。流曼臉而光射，動嗚環而態新，此必天下之巨豔，固當眾族而咸親。奚為乎鳥見之望層雲而自逸，魚見之入深泉而不出？彼鬼好之非我，吾孰知其所失。若乃樂府窮選，伶人擅名。跳丸劍之揮霍，奏金石之鏗鍧；復燕趙之稱最，信音容之莫京。清歌一轉而行雲遏，長袖屢舞而流風並，實天下之樂事，當觸類而含情。奚為乎爰居卒夭於鍾鼓，聾俗不知其《韶》、《武》？嗟愛憎之在物，吾孰知其所主。嘗以為生者物之可欽，死者人之可畏，方其髑髏之自得也，不異夫南面之至貴。謂死之為是，生之為非，何存沒之交戰，而彼我之相違。嗟乎！求馬於肆，馬不可以得；以猿為心，猿亦未之息。夫制動者以靜，吾當反照於元極。

开始我有了形体，忧愁便随之而生，形体是虚幻的器具，忧愁是虚妄的情感。爱欲的业力暗中结聚，贪心日益萌发。像疯狗追逐土块，似飞蛾扑向火光。世上的人忙忙碌碌，终身没有成就；感叹愚者不能通达，叹息这种心志难以遏制。多轻视实质而看重名声，都舍弃根本而追逐末节。利益所在之处，赴汤蹈火也不惧怕；权势所在之处，抛弃仁义如同脱鞋。正自以为气盛自负，却不知祸患可以拾取。生命有限，而智谋无穷。鹏鸟与鷃雀不足以适合各自的本分，儒家与墨家怎能齐同它们的道理？世人所谓的忧愁，我恰好足以当作欢喜；世人所赞誉的，我恰好足以当作诋毁。从我内心来看待事物，这四者不知谁对谁错？比如青楼上的道路，红粉佳人，牙齿如编排的贝壳，嘴唇点着朱红，明亮如明月初晴，芬芳如绿枝在春天。流转美艳的脸庞而光彩照射，摇动鸣响的玉环而姿态清新，这必定是天下极美的女子，固然应当被众人所亲近。为什么鸟见了她望着层云而自行飞走，鱼见了她进入深泉而不出来？那鬼喜好她并非我，我怎知他失去了什么。至于乐府穷尽选曲，伶人擅扬名声。跳丸舞剑的迅疾，演奏金石的铿锵；又燕赵之地号称最佳，确实音容无人能比。清歌一转而行云被阻遏，长袖屡舞而流风相并，实在是天下的乐事，应当触类而含情。为什么爰居最终死于钟鼓，聋俗之人不知《韶》、《武》？感叹爱憎在于外物，我怎知它们的主宰。曾以为活着是万物中可敬的，死去是人所畏惧的，正当那骷髅自得其乐时，不异于南面称王的至贵。说死是对的，生是错的，为什么存与没交战，而彼与我相违背。唉！在集市上找马，马不可能得到；以猿为心，猿也不会止息。制服动乱要用静，我应当回照于元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