罵僮誌

孙樵被主管官员贬黜之后，恍恍惚惚就像醉酒生病没有醒来，茫茫然像痴人在夜里行走。靠着床，倚着几案，闷闷不乐，不能入睡。两个僮仆以为孙樵还甘心睡着，在门边偶然交谈。他们说：“我听说其他考进士的人，有门吏和诸生为他做前导，有亲戚知旧为他疏通。派健壮的仆人，装着大卷轴，骑着肥马四处奔驰，挨门挨户求人赏识。所到的人家，进去出来像回家一样。守门人迎接时弯腰，引主人出来，取出卷轴打开诵读，喜欢得深入骨髓。从某处到某处，像到同一户人家。人人都随口附和，不敢指出破绽。亲戚朋友攀附牵连，声名光彩灿烂。他们对于成名显达，进取就像拾取一样。如今主人远从关东来，住在长安城中，进没有归处，住没有依靠。愤然割舍口粮，用来做成卷轴。冒着暑热、触犯冰雪，携带出去投递拜谒。所到的门，守门人迎面发怒。低着眉和他说话，接受卷轴就离开。盼望一个字能到主人眼中，尚且不可得，何况开口来延请呢？有时或许不被抛弃，而遇到主人，是推心置腹于公理的人，应当打开封缄引读。如果合他心意，又说：‘他是什么人呀？他从哪里来呀？’何况所作幽深拙朴，大大与时尚相背。凡是世人，婉转容颜、巧言令辞，望风趋尘，来推销自己；那么必定是面孔冷淡、言语迟钝，愚直作揖、痴笨行走，昧于知机，在时俗中买来嫌恶。凡是读书，东猎西渔，粗知首尾，就以为有余；那么必定是灯前月下来，寒朝暑夜，磨砺反复，期望进入圣域，白白苦其精神，对自身有什么补益。凡是做文章，拈取新奇、摘取芬芳，鼓动声势求知，取媚一时；那么必定是摆落尖新，期望达到古人，上规谏时政，下传达民病，句句平淡艰涩，读不进去，白白违背众人，对用世有什么适合？凡是造访拜谒，离开冷门、依附权势，大的求其力，小的求其得；那么必定是权门扫迹，寂寞自适，所到之处，门可罗雀，人人都嫌弃离开，而自己越发恭敬好慕。凡是结交，搜罗豪杰，用酒相醉，用菜肴相饱；那么必定是屑去温暖，牢牢胶着于淡泊，有时聚处，冻冷彻晓，早晨起来散去，空着肚子出门，到傍晚如故。学习猎取古今，不为众人赞誉。文章近于奇崛，不为人知。九次考试于泽宫，九次被主管官员贬黜。十年在辇下，与穷困为期。一年之间，几天能早晨做饭。饥饿不能饱吃菜，寒冷没有加穿的衣服。这都是自己招来的，何必怨恨时世。浪死无成，不如回去耕田。”话刚说到这里，孙樵听到后起来高兴。两个僮仆急忙躲藏，呼叫晓谕也找不到。于是敲着几案唱歌道：“他们凭他们的势力，我专一我的勤勉。他们凭他们的力量，我勤勉我的学问。学问不修，骨肉如仇敌。学问如果修好，四海有什么仇敌。唉！我所看重的，是僮仆所看轻的。我所厌恶的，是僮仆所喜欢的。僮仆知道什么，我难道偏偏没有时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