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君難論下】

嗚呼！用人之難難矣，未若聽言之難也。夫人之言非一端也，巧辯縱橫而可喜，忠言質樸而多訥，此非聽言之難，在聽者之明暗也。諛言順意而易悅，直言逆耳而觸怒，此非聽言之難，在聽者之賢愚也。是皆未足為難也。若聽其言則可用，然用之有輒敗人之事者；聽其言若不可用，然非如其言不能以成功者，此然後為聽言之難也。請試舉其一二。

戰國時，趙將有趙括者，善言兵，自謂天下莫能當。其父奢，趙之名將，老於用兵者也，每與括言，亦不能屈。然奢終不以括為能也，歎曰：「趙若以括為將，必敗趙事。」其後奢死，趙遂以括為將。其母自見趙王，亦言括不可用。趙王不聽，使括將而攻秦。括為秦軍射死，趙兵大敗，降秦者四十萬人，坑於長平。蓋當時未有如括善言兵，亦未有如括大敗者也。此聽其言可用，用之輒敗人事者，趙括是也。

秦始皇欲伐荊，問其將李信，用兵幾何？信方年少而勇，對曰：「不過二十萬足矣。」始皇大喜。又以問老將王翦，翦曰：「非六十萬不可。」始皇不悅，曰：「將軍老矣，何其怯也！」因以信為可用，即與兵二十萬，使伐荊。王翦遂謝病，退老於頻陽。已而信大為荊人所敗，亡七都尉而還。始皇大慚，自駕如頻陽謝翦，因強起之。翦曰：「必欲用臣，非六十萬不可。」於是卒與六十萬而往，遂以滅荊。夫初聽其言若不可用，然非如其言不能以成功者，王翦是也。

且聽計於人者宜如何？聽其言若可用，用之宜矣，輒敗事；聽其言若不可用，舍之宜矣，然必如其說則成功。此所以為難也。予又以謂秦、趙二主，非徒失於聽言，亦由樂用新進，忽棄老成，此其所以敗也。大抵新進之士喜勇銳，老成之人多持重。此所以人主之好立功名者，聽勇銳之語則易合，聞持重之言則難入也。若趙括者，則又有說焉。予略考《

史記

》所書，是時趙方遣廉頗攻秦。頗，趙名將也。秦人畏頗，而知括虛言易與也，因行反間於趙曰：「秦人所畏者，趙括也，若趙以為將，則秦懼矣。」趙王不悟反間也，遂用括為將以代頗。藺相如力諫，以為不可。趙王不聽，遂至於敗。由是言之，括虛談無實而不可用，其父知之，其母亦知之，趙之諸臣藺相如等亦知之，外至敵國亦知之，獨其主不悟爾。夫用人之失，天下之人皆知其不可，而獨其主不知者，莫大之患也。前世之禍亂敗亡由此者，不可勝數也。

唉！用人的难处算难了，但还不如听言的难处。人们的话不是只有一种：巧妙的辩说纵横驰骋而令人喜欢，忠诚的话质朴而常常迟钝，这不是听言的难处，而在于听者的明察或昏昧。谄谀的话顺合心意而容易让人高兴，直率的话逆耳而触怒人，这不是听言的难处，而在于听者的贤明或愚昧。这些都还不算难。如果听他的话似乎可以采用，但采用之后却往往败坏人的事情；听他的话似乎不可采用，但不照他的话去做就不能成功，这才是听言的难处。请让我试着举出一两件来。

战国时，赵国将领中有个叫赵括的，善于谈论兵法，自称天下没有人能抵挡他。他的父亲赵奢，是赵国的名将，久经用兵之事，每次和赵括谈论，也不能使他屈服。但赵奢终究不认为赵括有才能，叹息说：“赵国如果让赵括做将领，必定败坏赵国的事。”后来赵奢死了，赵国终于让赵括做了将领。他的母亲亲自去见赵王，也说赵括不可任用。赵王不听，派赵括领兵攻打秦国。赵括被秦军射死，赵兵大败，投降秦国的有四十万人，被坑杀在长平。大概当时没有像赵括那样善于谈论兵法的，也没有像赵括那样大败的。这就是听他的话似乎可以采用，采用之后却往往败坏人的事情的例子，赵括就是这样。

秦始皇想攻伐楚国，问他的将领李信，用兵需要多少？李信正年轻而勇敢，回答说：“不过二十万足够了。”秦始皇非常高兴。又问老将王翦，王翦说：“非六十万不可。”秦始皇不高兴，说：“将军老了，怎么这样胆怯！”于是认为李信可以任用，就给他二十万兵，派他攻伐楚国。王翦于是称病辞谢，退居频阳养老。不久李信被楚人大败，损失七个都尉而回。秦始皇非常惭愧，亲自驾车到频阳向王翦谢罪，因而强请他出来。王翦说：“一定要用臣，非六十万不可。”于是终于给他六十万而前往，最终因此灭掉楚国。起初听他的话似乎不可采用，但不照他的话去做就不能成功的例子，王翦就是这样。

况且向人听取计谋的人应该怎么办呢？听他的话似乎可以采用，采用它是应该的，却往往败坏事情；听他的话似乎不可采用，舍弃它是应该的，但一定要照他的说法做才能成功。这就是它之所以为难的原因。我又认为秦、赵二主，不只是失于听言，也是由于喜欢任用新进之人，忽视抛弃老成之人，这是他们所以失败的原因。大抵新进之士喜欢勇锐，老成之人多持重。这就是人主喜好建立功名的人，听到勇锐的话就容易契合，听到持重的话就难以听进去的原因。至于赵括，则又有可说的。我粗略考察《

史记

》所记载，当时赵国正派廉颇攻打秦国。廉颇，是赵国的名将。秦人畏惧廉颇，也知道赵括空言容易对付，于是对赵国施行反间计说：“秦人所畏惧的是赵括，如果赵国让他做将领，那么秦国就害怕了。”赵王没有醒悟这是反间计，于是用赵括做将领来替代廉颇。蔺相如极力劝谏，认为不可以。赵王不听，终于到了失败。由此说来，赵括空谈没有实际才能而不可任用，他的父亲知道，他的母亲也知道，赵国诸臣蔺相如等也知道，外到敌国也知道，只有他的君主不醒悟罢了。用人的失误，天下的人都知道他不可用，而只有他的君主不知道，这是最大的祸患。前代由此而祸乱败亡的，数不胜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