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行十首

洪武七年

甲寅臘月，奉旨乘驛往鳳陽祭皇陵。道經目覽，爰筆舟中，用記其實。

【龍江灣】

玄天無烈風，江水日夜清。

馳波渺東注，回流抱神京。

至哉鐘水德，乃以龍為名。

舟檣萬方合，雄麗殊百城。

昔云天塹險，今作衣帶縈。

山川跡不改，人理有代更。

下馬入官船，茲焉始孤征。

祀事有常期，中心念王程。

俯視萬仞淵，不啻溝澮平。

涉川古所戒，事重軀命輕。

【觀音山】

連山爭南馳，劃斷滄江曲。

勢如萬馬奔，鞭鐙忽回復。

石角不戴土，蒼然四無麓。

寸草不得榮，唯含古苔綠。

浪波撞其根，岩竇饗琴築。

浮圖乃善幻，凌虛駕佛屋。

行人願利涉，望拜各致祝。

人生貴無事，安能慮存覆。

我欲升其巔，憑高快心目。

飛傳不可留，一往如電速。

【竹筿潭】

凍雨不成雪，客行利新晴。

回睇三山外，殘陽靄餘明。

江神不揚波，歸流澹且平。

使者誠寡德，國家育威靈。

笳鼓發中州，棹歌悲且清。

釃酒凌長風，篇翰倏已成。

常讀《皇華》章，征夫任匪輕。

愧無咨詢效，何以答聖情。

【金川門】

兩山夾滄江，拍浮若無根。

利石侔劍戟，風濤相吐吞。

維天設巨險，為今國東門。

試將一卒守，堅若萬馬屯。

我來犯清曉，天空霜露繁。

列宿森在列，北斗峭可援。

江光合海氣，溟涬神攸存。

俯視不敢唾，中有蛟龍蟠。

浮圖者誰子，高居凌風幡？

下見渡口人，擾擾蜂蟻喧。

愧彼超世士，去去將何言。

【邗溝】

衰楊夾高防，北風暮颼珝。

道逢長老問，答言是邗溝。

相傳開鑿初，民勞天為愁。

至今濁河底，時見白髑髏。

陸通梁宋郊，水漕荊吳舟。

渠成萬世利，慮始難為謀。

至今南北交，此土為名州。

飛閣跨通波，張幄如雲浮。

憶昨少年日，寶馬珊瑚鉤。

經過劇辛輩，結托金張儔。

醉月瓊花視，征歌明月樓。

羅綺朝還暮，笙竽春復秋。

繁華逐逝水，一往不可留。

向來歌舞地，茫然狐兔丘。

家老無兒孫，杖棰驅羊牛。

少小心尚爾，不知今白頭。

欲從亂離說，恐予增離憂。

長揖分袂去，零淚如絲流。

【高郵城】

茫茫高郵城，下有古戰場。

當時魚鹽子，弄兵此跳踉。

燕師掃境出，供饋走四方。

長圍匝百里，旌甲耀八荒。

譬如高山頹，一卵安足當。

驕將存姑息，頓刃待若降。

兩機不容發，百萬莫與亢。

鹿走命在庖，居然屬真王。

空餘菩薩臺，落日風吹黃。

【清口】

豁達兩河口，前與黃河通。

高岸忽斗折，清淮匯其中。

甘羅城在南，韓信城在東。

一為秦人英，一為漢家雄。

人生有不死，所貴在立功。

方其未遇時，鹿鹿何異同。

時命苟未會，丈夫有固窮。

舍舟登高防，歲暮百草空。

坡陀隴畝間，一二老弱翁。

遺跡不可問，但見荒榛叢。

行行重回首，目斷雙飛鴻。

【龜山】

輕舟俯淮流，千里不見山。

披衣起清曉，忽睹青孱顏。

始覺客愁散，頓忘行路艱。

安得策飛筇，一造幽人關。

翻思在山日，午岩厭登攀。

物少乃足貴，不在美惡間。

役夫告我言，此下棲神奸。

噓氣成江河，須臾駕岡巒。

僧伽大威力，困彼一掬慳。

石岩下無底，系以千連環。

至今風濤夕，猶聞響珊珊。

茫茫淮泗流，禹功不可刊。

傳寄乃由誰，此語當重刪。

作詩寄崖石，庶以開愚頑。

【歸過白馬湖】

沿流信歸棹，漸與青山遠。

遙見�鵜飛，蘼蕪春尚淺。

空嗟心愛離，莫緩愁腸轉。

不對芳樽酒，紛思終難遣。

【三江口望京闕】

凋年赴陵邑，稚景懷京闕。

引領枿鵲觀，言旋桃李月。

綠蕪滿芳甸，青山麗佳節。

沙氣已含春，柳意方辭雪。

征夫雖邇近，同心仍阻絕。

逃空庶無遺，賞勝聊自悅。

吾其和天倪，將從莊生說。

洪武七年

甲寅年腊月，奉旨乘驿马前往凤阳祭祀皇陵。沿途经过目睹，于是在舟中执笔，用来记录实情。

【龙江湾】

玄天没有烈风，江水日夜清澈。

奔驰的波涛渺远东流，回旋的水流环抱神京。

至哉钟集水德，于是以龙为名。

舟船帆樯万方汇合，雄壮美丽远超百城。

往昔说是天堑险要，如今作衣带环绕。

山川形迹不变，人文道理有更替。

下马进入官船，此时开始孤行。

祭祀事务有固定日期，心中挂念王程。

俯视万仞深渊，不异沟渠平地。

渡水古有告诫，事重躯命轻。

【观音山】

连山争相南驰，划断沧江弯曲。

势如万马奔腾，鞭镫忽然回复。

石角不载土，苍然四面无山麓。

寸草不能繁荣，只含古苔绿色。

浪波撞击山根，岩窦鸣响如琴筑。

佛塔乃善幻术，凌空驾佛屋。

行人祈愿利涉，望拜各致祝祷。

人生贵在无事，怎能考虑存覆。

我想攀登其巅，凭高快心目。

飞传不可留，一去如闪电速。

【竹筱潭】

冻雨不成雪，客行利新晴。

回视三山之外，残阳暮霭余明。

江神不扬波，归流澹且平。

使者确实寡德，国家养育威灵。

笳鼓从中州发出，棹歌悲哀且清。

斟酒凌长风，篇章忽然已成。

常读《皇华》章，征夫责任不轻。

惭愧没有咨询之效，何以报答圣情。

【金川门】

两山夹沧江，拍浮若无根。

利石如同剑戟，风涛相互吞吐。

上天设巨险，为如今国家东门。

试将一卒守卫，坚如万马屯聚。

我来冒着清晓，天空霜露繁重。

列宿森然在列，北斗峭立可攀援。

江光合海气，溟涬神所存。

俯视不敢唾，中有蛟龙蟠。

浮图者谁子，高居凌风幡。

下见渡口人，扰扰蜂蚁喧。

愧彼超世士，去去将何言。

【邗沟】

衰杨夹高堤，北风暮色飕珝。

道逢长者问询，答言是邗沟。

相传开凿之初，民劳天为愁。

至今浊河底，时见白髑髅。

陆通梁宋郊，水漕荆吴舟。

渠成万世之利，虑始难为谋。

至今南北交会，此土为名州。

飞阁跨通波，张幄如云浮。

回忆往昔少年时，宝马珊瑚钩。

经过剧辛之辈，结交金张之俦。

醉月琼花观，征歌明月楼。

罗绮朝还暮，笙竽春复秋。

繁华逐逝水，一往不可留。

向来歌舞地，茫然狐兔丘。

家老无儿孙，杖棰驱羊牛。

少小心尚尔，不知今白头。

欲从乱离说，恐我增离忧。

长揖分袂去，零泪如丝流。

【高邮城】

茫茫高邮城，下有古战场。

当时鱼盐之子，弄兵此跳踉。

燕师扫境而出，供馈奔走四方。

长围匝百里，旌甲耀八荒。

譬如高山崩塌，一卵何足抵挡。

骄将存姑息，顿刃待其降。

两机不容发，百万莫与抗衡。

鹿走命在庖，居然属真王。

空余菩萨台，落日风吹黄。

【清口】

豁达两河口，前与黄河通。

高岸忽然折叠，清淮汇其中。

甘罗城在南，韩信城在东。

一为秦人英，一为汉家雄。

人生有不死，所贵在立功。

当其未遇时，鹿鹿何其异同。

时命如果未会，丈夫有固穷。

舍舟登高堤，岁暮百草空。

坡陀陇亩之间，一二老弱翁。

遗迹不可问，只见荒榛丛。

行行重回首，目断双飞鸿。

【龟山】

轻舟俯淮流，千里不见山。

披衣起清晓，忽睹青孱颜。

始觉客愁散，顿忘行路艰。

安得策飞筇，一造幽人关。

翻思在山日，午岩厌登攀。

物少乃足贵，不在美恶间。

役夫告我言，此下栖神奸。

嘘气成江河，须臾驾冈峦。

僧伽大威力，困彼一掬慳。

石岩下无底，系以千连环。

至今风涛夕，犹闻响珊珊。

茫茫淮泗流，禹功不可刊。

传寄乃由谁，此语当重删。

作诗寄崖石，庶以开愚顽。

【归过白马湖】

沿流信归棹，渐与青山远。

遥见鸬鹚飞，蘼芜春尚浅。

空嗟心爱离，莫缓愁肠转。

不对芳樽酒，纷思终难遣。

【三江口望京阙】

凋年赴陵邑，稚景怀京阙。

引领枿鹊观，言旋桃李月。

绿芜满芳甸，青山丽佳节。

沙气已含春，柳意方辞雪。

征夫虽迩近，同心仍阻绝。

逃空庶无遗，赏胜聊自悦。

吾其和天倪，将从庄生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