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綱論

道是至无而生出天地的。天是动的，但北辰不移动，包含虚空而不亏损。地是静的，但东流之水不停，兴起的云不竭。所以静是天地的心，动是天地的气。心静气动，因此能覆盖承载而不穷尽吧？通晓道的人，心安宁以与道相同，气运行以保存他的形体。不被外物所诱惑，这就是所谓的至静的人。本来没有神，虚静到极点而神自然产生；没有气，神运行而气自然变化。气本来没有质地，凝聚委结以形成形体；形体本来没有情感，运动作用而亏损本性。所以生我的是道，灭我的是情。情消亡则性全，性全则形全，形全则气全，气全则神全，神全则道全，道全则神旺，神旺则气灵，气灵则神超，神超则性彻，性彻则反复通流，与道为一，可以使有为无，实为虚，与造物者为伴了！道不想要有心，有心则真气不聚集；不想要苦志，苦志则外邪来居住。在于平和恬淡，澄清静穆精微，虚明含元，有感必应。应而勿取，真伪就分清了！所以我心不倾，则物无不正；动念有属，则无物不邪。邪正的到来，在于我自己而已。只有炼凡至于仙，炼仙至于真，炼真合于妙，合妙同乎神。神与道合，即道为我身。所以能升玉京、游金阙，能有能无，不终不死了。

宗元子说：“我曾经认为神仙有可以学习的道理。有不学而自己达到的，是禀受异气。必须学习而后成就的，是功业充实。学习而不得的，是起初勤奋最终懈怠。所以远离仙的、接近仙的，各有七种。形气是性的府宅，形气毁坏，则性无所存。性无所存，则我有什么？这是远离仙的第一种。有人说仙必定有限，归于沦坠，这是远离仙的第二种。有人说形体以败散为期，营魄以更生为用，怎么知道进入造化的洪炉，任凭阴阳的鼓铸，这是远离仙的第三种。有人说轩冕为得意，功名为不朽，悦色耽声，丰衣厚味，这是远离仙的第四种。强盛的时候，为情爱所役使，等到斑白之后，才开始学习，而伤残未补，窃慕道的名声，违背契真的实，这是远离仙的第五种。汲汲于炉火，孜孜于草木，这是远离仙的第六种。动违科禁，静无修习，这是远离仙的第七种。若夫耽元虚，寡嗜欲，体含至静，以无为为事，这是接近仙的第一种。翦除阴贼，培植阴德，惩忿损欲。齐毁誉，修清真，这是接近仙的第二种。身居禄位，心游道德，仁慈恭和，宏施博爱，这是接近仙的第三种。爵之不从，禄之不爱，恬然以摄生为务，这是接近仙的第四种。静以安身，和以养神，精以致真，这是接近仙的第五种。失于壮齿，收之晚节，以功补过，以正易邪。惟精惟微，积以成著，这是接近仙的第六种。忠孝清廉，不待学而自得，谓之隐景潜化，死而不亡，这是接近仙的第七种。取七近，放七远，这是援救陷溺之人的做法！

△化时俗章

道德是天地的祖，天地是万物的父，帝王是三才的主。那么道德、天地、帝王是一体的，而有古今浇淳的差异。尧桀治乱的不同的原因是什么呢？道德没有兴衰，人伦有否泰，古今没有变易，性情有推迁。所以运将泰的时候，则至阳真精降而为主，贤良辅佐而奸邪伏藏了。时将要否的时候，则太阴纯精升而为君，奸邪辅弼而贤良隐退了。天地的道，阴阳的数，所以有治乱的差异。所以古淳而今浇的原因，也犹如人幼愚而长慧。婴儿未孩，则上古的含纯粹。渐有所辨，则中古的尚仁义。成童可学，则下古的崇礼智。壮齿多欲，则季世的竞浮伪。变化的道理，时俗的适宜，所以有浇淳的不同。核查其所以，推原其所由。子以习学而性移，人以随时而朴散。

虽然这样，父不可不教于子，君不可不理于人，教子在于义方，治人在于道德。义方失则师友不可训，道德丧则礼乐不能理，虽加以刑罚，益以鞭楚，难制于奸臣贼子了！所以示童蒙以无诳，则保于忠信，化时俗以纯素，则安于天和。所以不是执道德以抚人的人，未闻其至理的！

△明道德章

道是什么？虚无的系，造化的根，神明的本，天地的源。其大无外，其微无内，浩旷无端，杳冥无对。至幽靡察，而大明垂光；至静无心，而品物有方。混漠无形，寂寥无声，万象以之生，五音以之成。生者有极，成者必亏，生生成成，今古不移，这叫作道。德是什么？天地所禀，阴阳所资。经以五行，纬以四时，牧之以君，训之以师。幽明动植，咸畅其宜，泽流无穷，群生不知藉其功；惠加无极，百姓不知赖其力，这叫作德。那么通而生之叫作道，道本来无名。畜而成之叫作德，德本来无称，尝试论之：天地人物，灵仙鬼神，非道无以生，非德无以成。生者不知其始，成者不见其终，探奥索隐，莫窥其宗。入有之末，出无之先，莫究其关，谓之自然。自然，是道德的常，天地的纲。

△道无弃物章

有人问：“物自道生，道无弃物，为何独得道者灵长？失道者灭亡呢？”我回答说：“龙与鱼，同育于水；明与暗，俱生于道。龙则兴云施雨，出有入无；鱼则在藻而乐，失泉而枯。龙则得水之妙，而能化于水；鱼不得水之妙，而不能化于水。上士则栖神炼气，逸于霄汉之上；下士则伐寿损性，沦乎幽壤之下。上士得道之妙，而能化于道；下士不得道之妙，而不能化于道。所以鱼不知水之生乎己而弃之，非水之弃鱼。人不知道之生乎己而弃之，非道之弃人。”有人说：“龙鱼异质，明暗殊禀，怎能使鱼化于水，凡化于道呢？”我回答说：“鱼龙潜渊深，匿幽穴，不贪饵。及其大也，即奋鳞激鬛，超吕梁而为龙了！人能游空洞，息淡泊，绝嗜欲。及其至也，即合微契虚，蹈真境而为仙了！所恨藏身不密，保神不固。水与道，岂负鱼与人呢？”

△专精至道章

有人问：“古之学仙者至多，而得道者至少，为什么？”我回答说：“常人千而知道者一，知道者千而志道者一。志道者千而专精者一，专精者千而勤久者一，是学者众而成者寡。若知道者能立志，立志者能绝俗，绝俗者能专精，专精者能勤久，未有学而不得的。”问：“那么理世者绝望于神仙吗？”答：“不然。若特禀真气，大庇群生者，则无妨于理世，又何损呢？若中人好道，志慕轻举，必藉闲旷。故太昊袭气母，轩辕升云軿，颛顼处元宫，文命游紫府，这都是抚俗而道的。若乃元元寄柱史，南华从漆园，王乔涖叶县，方朔登金门，这也是佐时而得道的。又仙欲隐密，道贵无名，或昭其踪，或秘其迹，不可以一途而察，不可以一理而推。案《真诰》及《抱朴子·元始上仙记》，都说自古至忠至孝，至贞至廉，有大功及物者，皆有所得，不同常流。尧舜伊吕，昔诸圣贤，皆上擢仙职，这是所谓的死而不亡者。寿（阙）白华自以随世畏死而希仙，没为灵官，其骨不朽。巧充之后，灵肉附骸，返魂还形，倏忽轻举。若这样，则片善不失，而何况专以神仙为务的呢？

△道反于俗章

有人问：“人情之所至爱者，皆道家之所至忌，为什么？”我回答说：“福与寿人之所好，祸与妖人之所恶。不知至爱者招祸致妖，无欲者介福永寿。而過求自害，为什么这么迅速呢？且燕赵艳色，性之冤也；郑卫淫声，神之喧也；珍馔旨酒，心之昏也；缙绅绂冕，体之烦也。此四者，舍之则静，取之则扰，忘之则寿，耽之则夭。所以为道家之至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