甫里先生傳

甫里先生，不知是哪里人，人们见他耕于甫里，所以这样称呼。先生性情野逸无拘检，好读古圣人书。探求六籍，识其大义，其中尤其喜爱《春秋》，抉发其微旨。见有文中子王仲淹所作书说“三传作而《春秋》散”，深以为然。贞元中，韩晋公曾著《春秋通例》，刻之于石，竟以此学为己任，而颠倒漫漶，翳塞没有一通者。将近百年，人不敢指斥瑕疵。先生恐怕疑误后学，于是著书摭取而辨正之。

先生平居以文章自怡，虽在幽忧疾痛之中，落然没有旬日生计，也未曾暂时停辍。点窜涂改的，纸张相压，投于箱箧中，历年不能净写一本，或被好事者取去，后来在别人家见到，也不再说是自己所作。

少年时攻习歌诗，想与造物者争柄。遇事就变化，体裁不一。开始则凌轹波涛，穿穴险固，囚锁怪异，破碎阵敌，最终达到平淡而后已。好洁，几格窗户砚席，剪然没有尘埃。得到一本书详细熟读，然后置于方册。遇到本子就校，不以再三为限。朱黄二毫，未曾一日离手。所藏虽少，都精实正定，可传借给人。书有编简断坏的，缉补之；文字缪误的，刊正之。乐于听人治学，讲评通论不倦。有无赖者，毁折糅汗，或藏去不返，先生蹙然自责。

先生贫而不言利。问他，回答说：“利者，商也，人既为士了，为何乱四人之业呢？况且是仲尼孟轲氏所不许的。”

先生的居所，有池数亩，有屋三十楹，有田畸十万步，有牛不少于四十蹄，有耕夫百余指。而田低洼，暑雨一昼夜，就与江相通，没有别己田他田的区别。先生因此苦于饥饿，囷仓没有升斗蓄积，于是亲自背负畚锸，率领耕夫作为准备。因此岁波虽狂，不能跳吾防、溺吾稼。有人讥刺他，先生说：“尧舜黴瘠，大禹胼胝。他们不是圣人吗？我一个布衣罢了，不勤劬，凭什么做妻子的天呢？况且与其蚤虱名器、雀鼠仓庾的相比怎么样呢？”

先生嗜茶荈，在顾渚山下置小园，岁入茶租十许簿作为瓯艤之费。自为《品第书》一篇，继《茶经》《茶诀》之后。南阳张又新曾为《水说》，共七等，其二曰“惠山寺石泉”，其三曰“虎邱寺石井”，其六曰“吴松江”，这三水距先生远不百里，高僧逸人时常致之，以助其好。先生起初因喜酒得疾，血败气索者二年，而后能起。有客至，也洁樽置觶，但不再引满向口罢了。性不喜与俗人交，虽诣门也不得见。不置车马，不务庆吊。内外姻党，伏腊丧祭，未曾及时前往。或寒暑得中，体佳无事时，就乘小舟，设蓬席，带一束书茶灶笔床钓具棹船郎而已。所到小不会意，径还而不留，虽水禽决起山鹿骇走也不如他。人称之为江湖散人，先生于是著《江湖散人传》而歌咏之。因此浑毁誉不能入利口者，也不再致意。先生性狷急，遇事发作，就不含忍。随即又悔之，屡改不能已。先生无大过，也无出入人事，不传姓名，世无有得之者。难道是涪翁渔父江上丈人之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