佩韋賦（並序）

柳子讀古書，睹直道守節者則壯之，蓋有激也。恒懼過而失中庸之義，慕西門氏佩韋以戒，故作是賦。其辭曰：

邈予生此下都兮，塊天質之愨醇。日月迭而化升兮，浸遁初而枉神。雕大素而生華兮，汨末流以喪真。晞往躅而周章兮，懵倚伏其無垠。世既奪予之太和兮，眷授予以經常。循聖人之通途兮，鬱縱臾而不揚。猶悉力而究陳兮，獲貞則於典章。嫉時以奮節兮，憫已以抑誌。登嵩丘而垂目兮，瞰中區之疆理。橫萬里而極海兮，頹風浩其四起。恟驚恒而躑躅兮，惡浮詐之相詭。思貢忠於明後兮，振教導乎遐軌。紛吾守此狂狷兮，懼執競而不柔。探先哲之奧謨兮，攀往列之洪休。曰沉潛而剛克兮，固讜人之嘉猷。嗟行行而躓踣兮，信往古之所仇。彼穹壤之廓殊兮，寒與暑而交修。執中而俟命兮，固仁聖之善謀。

吾祖士師之直道兮，亦愀然於伐國。尼父戮齊而誅卯兮，本柔仁以作極。藺竦顏以誚秦兮，入降廉猶臣仆。吉優繇而布和兮，殘萑蒲以屏匿。劌拔刃於霸侯兮，退<勹躬>>而畏服。寬與猛其相濟兮，孰不頌茲之盛德。克明哲而保躬兮，恢大雅之所勖。陽宅身以執剛兮，卒易師而蒙辜。羽愎心以盭誌兮，首身離而不懲。雲嶽嶽而專強兮，果黜誌而乖圖。鹹觸屏以拒訓兮，肆殞越而就陵。冶訐諫於昏朝兮，名崩弛而陷誅。苟縱直而不羈兮，乃變罹而禍仍。曆九折而直奔兮，固摧轅而失途。遵大路而曲轍兮，又求達而不能。廣守柔以允塞兮，抵暴梁而壞節。家撝謙而溫美兮，脅子公而喪哲。義師仁而惡狠兮，遂潰騰而滅裂。斯委懦以從邪兮，悼上蔡其何補。徐偃柔以屏義兮，倏邦離而身虜。桑宏和而卻武兮，渙宗覆而國舉。設任柔而自處兮，蒙大戮而不悟。故曰：純柔純弱兮，必削必薄；純剛純強兮，必喪必亡。韜義於中，服和於躬；和以義宣，剛以柔通。守而不遷兮，變而無窮。交得其宜兮，乃獲其終。姑佩茲韋兮，考古齊同。

亂曰：韋之申申，佩於躬兮；本正生和，探厥中兮。哲人交修，樂有終兮；庶寡其過，追古風兮。

柳子读古书，看到坚守直道、保持节操的人就认为他们壮伟，大概是有所激愤。他常常害怕自己过分而失去中庸之义，仰慕西门氏佩韦以自我警戒，所以作了这篇赋。它的文辞说：

遥远啊，我出生在这下都，天生资质愚钝淳厚。日月交替变化上升，渐渐隐去本初而扭曲精神。雕琢大素而产生华饰，沉没于末流而丧失本真。仰望前人的足迹而徘徊不定，懵然不知祸福倚伏没有边际。世间既已夺去我的太和，又眷顾地授予我常道。遵循圣人的通途，却郁结被怂恿而不能张扬。仍然竭尽全力探究陈说，从典章中获得贞正的法则。嫉恨时俗而奋起守节，怜悯自己而压抑心志。登上嵩丘而垂目远望，俯瞰中原的疆土。横亘万里直到大海，颓败的风浩荡从四方兴起。惊惧震动而徘徊不前，厌恶浮伪欺诈相互诡谲。想向圣明的君主进献忠诚，在远方振起教导。纷乱啊我守着这狂狷，害怕争强而不能柔和。探求先哲的深奥谋略，攀附往昔列士的大福。说是沉潜而刚强能克，本来是正直之人的美德。可叹行行而跌倒，确实是往古所仇视的。那天地如此辽阔不同，寒与暑交相运行。执守中道而等待命运，本来是仁圣之人的善谋。

我的先祖士师的直道，也曾在讨伐别国时忧惧。尼父杀齐而诛少卯，本以柔仁作为准则。蔺相如脸色严肃地责备秦王，进入朝廷降服廉颇仍像臣仆。吉优繇而布施和合，残灭萑蒲以屏除隐藏。曹刿在霸侯面前拔刃，退却鞠躬而畏惧服从。宽与猛相互调剂，谁不称颂这样的盛德。能够明哲而保全自身，是恢宏大雅所勉励的。阳处父立身而执守刚强，最终换掉军队而蒙受罪辜。项羽刚愎自用违背心志，首身分离而不惩戒。云岳岳而专横强横，果然被黜退心志而背离宏图。都触屏而拒绝训诫，肆意殒越而走向欺凌。冶讦谏于昏乱的朝廷，名声崩坏松弛而陷于诛杀。如果放纵直道而不受约束，就会变生遭罹而灾祸仍然。经历九折而直奔，必然摧折车辕而迷失道路。遵循大路却曲折车辙，又求通达而不能。广守柔顺以允塞，抵达暴梁而败坏节操。家父挥谦而温美，胁迫子公而丧失明智。义师仁爱而厌恶狠毒，于是溃散腾跃而毁灭破裂。这是委弃懦弱以顺从邪恶，哀悼上蔡又有什么补益。徐偃柔和而摒弃义，忽然邦国离散而自身被俘。桑弘羊和顺而却退武力，涣散宗族倾覆而国家被举。假如任用柔顺而自处，蒙受大戮而不醒悟。所以说：纯粹柔和纯粹软弱，必然削弱必然淡薄；纯粹刚强纯粹强横，必然丧失必然灭亡。把义蕴藏在心中，把和服在自身；和以义宣发，刚以柔通达。守而不迁，变而无穷。交相得其宜，才能获得善终。姑且佩带这韦，考古而齐同。

乱辞说：韦皮柔韧，佩在身上啊；本于正而生和，探求其中道啊。哲人交相修养，乐得善终啊；希望减少过错，追慕古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