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止賦（並序）

古人稱山林之士，往而不能返，朝廷之士，入而不能出。先哲所以趨舍異懷，隱顯殊跡，蓋兼之者鮮矣。今餘自春秋至西漢，取其卿大夫進能知止、退不失正者，綴為此賦。

觀《春秋》與漢冊，求知止之大夫。魯莫高於柳蕙，衛莫貴於甯俞。吳乃得於延州，楚乃尚於於菟。雖至聖無軌，超然不拘。猶歎行藏以與顏，稱卷舒而善蘧。則由聖門而進退者，豈不勇於知止乎。在漢留侯，與道為徒。厭華屋而不處，思赤鬆以遊娛。清則兩龔，美則二疏。父子欣以相顧，衰老至而歸歟。祁青衿，載負經書。藹藹元冕，祖我城隅。歎冥鴻之不及，皆雪涕以漣如。嗟餘生之疲病，念寄世之須臾。曾涉險而知懼，痛摧輪之不虞。諒難複於玷缺（原注：韋元成作詩自著：「複玷缺之艱難。」），且覃思於元虛。聊揮金於餘日，乃回駕於迷途。況乎托北阜以為宅（原注：應璩書曰：「南臨洛水，北據邙山，托崇岫以為宅，因茂林以為蔭。」），就東山而結廬（原注：左思徙居洛城東，著《經始東山廬》詩）。仲既得於清曠（原注：仲長統論曰：「欲卜居清曠，以樂吾誌。」），陶豈歎於將蕪。其遠眺也，則伊出陸渾，北繞皇居。度雙闕之蒼翠，若天澤之逶迂。少室東映於原隰，鳴皋西對於林閭。其近玩也，則檻泉流於一壑，嘉木盈於萬株。徑被芳蓀，沚映芙蕖。聽求友之鳴禽，見自樂之鯈魚。徙奇樹於台嶺，隱翠葉而垂珠。得怪石於震澤，聳青岑而韜瑜。昔有淮侯種瓜，陶相灌蔬。竊比君子，亦能荷鋤。或引蔓於長阪，或遵流於清渠。傲情人世之外，寄跡羲皇之初。望夕景於平林，眺寒煙於故墟。麏麚遠而騰倚，鳧雁去而相呼。酌盈樽而自慰，賴鳴琴而不孤。懷綺皓而披素卷，想瀛洲而觀畫可必尚遍遊於名嶽，蠡長往於五湖。嗟夫！世於知止之道，若存若無。李斯忘於稅駕，惠子疲於據梧。盡生涯以自若，何智力之有餘。庶收光之未晚，期終老於桑榆。

古人称山林之士，前往而不能返回，朝廷之士，进入而不能退出。先哲因此趋舍异怀，隐显殊迹，大概兼有两者的人很少。如今我从《春秋》到西汉，选取其中卿大夫进取能知止、退隐不失正的，缀成此赋。

观《春秋》与汉册，寻求知止的大夫。鲁国没有比柳惠更高的，卫国没有比甯俞更贵的。吴国则有延州，楚国则崇尚于菟。虽然至圣没有轨迹，超然不拘。尚且感叹行藏而与颜回，称道卷舒而赞美蘧伯玉。那么从圣门进退的人，岂不勇于知止吗。在汉有留侯，与道为徒。厌弃华屋而不处，思念赤松以游娱。清高则两龚，美好则二疏。父子欣然相顾，衰老到来而归于欤。祁青衿，载负经书。蔼蔼元冕，在城隅为我饯行。感叹冥鸿之不可及，都涕泪涟涟。嗟叹我生的疲病，念及寄世须臾。曾经涉险而知惧，痛心摧轮的不测。谅难再于玷缺，暂且深思于玄虚。姑且挥金于余日，于是回驾于迷途。何况托北阜为宅，就东山而结庐。仲既得于清旷，陶岂叹于将芜。那远眺，则伊水出陆浑，北绕皇居。度双阙的苍翠，像天泽的逶迤。少室东映于原隰，鸣皋西对于林闾。那近玩，则槛泉流于一壑，嘉木盈于万株。小径覆盖芳荪，水洲映着芙蕖。听求友的鸣禽，见自乐的鯈鱼。移奇树于台岭，隐翠叶而垂珠。得怪石于震泽，耸青岑而藏玉。从前有淮侯种瓜，陶相灌蔬。私下比拟君子，也能荷锄。或在长阪引蔓，或沿清渠顺流。傲情于人世之外，寄迹于羲皇之初。望夕景于平林，眺寒烟于故墟。麏麚远而腾倚，凫雁去而相呼。酌满樽而自慰，赖鸣琴而不孤。怀绮皓而披素卷，想瀛洲而观画。可必定还遍游名岳，范蠡长往于五湖。唉！世人对于知止之道，若存若无。李斯忘记税驾，惠子疲于据梧。尽生涯以自若，何智力之有余。希望收光还未晚，期终老于桑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