項籍碑銘（並序）

铺陈周秦的颠覆灭亡，明白地记载在简册上，唉！真可惊骇。秦的过失在于暴虐，周的过失在于衰弱，上慢下渎，政事没有纲纪。像这样，神灵不得不哀伤，世教不得不伸张。况且天地不可以没有主人，所以帝王必定诞生，眷顾天命不可以坐等得到，所以有心的人经营谋划。于是汉高祖起于丰沛，项公起于会稽，陈胜吴广之徒自称假王。其余揭竿而呼，争先刺秦的，如林如薮。当时乱浩浩，兵憧憧；风从虎，云从龙；三灵昏暗而四海空虚。项公于是仗着拨乱之剑，希求当世之功。浮江而西，有壮士八千，在舟中击鼓。唉叹无人，谁抵御群凶。所以谋大业救万灵而争雌雄的，只有汉高祖与项公。于是号称百胜之师，奔向累卵之危，救活赵歇，擒获王离。十座壁垒惊视，一挥而尽。然后飘锐气，耸利锋，扼守秦关，激怒汉公。因而说：“损害盟约就违背人，固守信义就违背自己，取哪样呢？”于是驻军鸿门，屠咸阳，在神州鼎足而立，在四方分裂，开始退与汉高祖东西而王天下，由此知道器量不足，谋略不长。然而虽然兵众多于汉，战胜多于汉，其后则有灵壁之败，太公被俘；荥阳之围，纪信被焚；广武之守，伤其胸；固陵之役，挫其师。与汉高祖龙虎相逐，干戈合离，五年之后，胜败才知。由此知道兵不可穷尽，物不可终尽。天地否而开，云雷屯而通。所以有三将溃围，孤军何归。良马在御，美人在帷。楚歌夜闻，哀泣垂緌。于是在帐中饮酒，申令麾下，分镜与美人，飙举良马。晓漫漫，云茫茫。失道于阴陵，问津于乌江。他犹如鱼遭网而游，鸟婴罗而翔，终不免矣。还能聚集逃亡之人，抵御追逃之兵，旗鼓指掌，鹅鹳邱陵，足无不蹶，首胡不横，然而开始解马于舟子，结缨于死地。痛啊！为何自慷慨到如此之甚呢？而说：“天实亡我，非战之罪。”为何固执而不醒悟呢？项公实勇而无谋，刚而无亲，忌而信谗，暴而残人，所以人得蹈其资，兵得害其身。真自亡也，岂天亡乎？使项公勇而能谋，关中可据矣；刚而能亲，诸将不携矣；明以察谗，奇计得施矣；恕而爱人，百姓乐推矣。若然，则举天下如转圜，何汉氏与二臣能计之哉？至如谋于汉者，昔其臣也，项公实弃之；兵于汉者，亦其将也，项公不庸之。所以说：“得人者昌，失人者亡。”唉！从开始而言，大概天理有素乎？所以生项以静难，生汉以牧人：静难者授勇，牧人者授仁。不然，为何鸿门阽而復持，成皋跳而復振，入关而缓来，王楚而骤归者哉？《释名》说：“碑，悲也。”李观曾寻《楚汉春秋》，见项公帐中之歌，取而咏之，辄泫然而悲，于是刻石为文，多不究其终始。铭文说：

姬周孱弱而绝，嬴秦虐而灭。九阳郁结，九州卼臲。必生圣哲，以起灭绝。惟汉自丰，惟楚自东。偕伐寇戎，反相战攻。战攻不罢，洎乎垓下。彼众我寡，龙死于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