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封事表

臣李渤进言：臣伏见本月一日的赦书，听说朝廷内外官员凡有策略可以救济时局的，都允许上陈，不得隐瞒。臣私下认为陛下登基以来，从民间提拔的人，只有一人而已。臣感念特殊的奖拔，不应只顾私身，身既不顾私，岂能吝惜一死。像臣这样的人，若能死于道义，就比活着荣耀多了。臣在元和九年十二月二十六日奏上平定贼寇的三条策略，都请求不要赦免元济，其中最上策是感化，其次是守御，其下是攻战。又说感化不成不失为守御，守御不成不失为攻战，这是求在庙堂上战胜，为陛下做万全的谋划。其中直言必须攻战的，是见到对君主无礼的人，如同鹰鹯追逐鸟雀，奋不顾身，真是陛下义勇的臣子。从前汉代先零羌反叛，赵充国主张屯田守御，辛武贤请求讨伐袭击，宣帝两种策略都施行，虽然各自成就功业，哪如陛下雄迈独断，最终斩灭凶虏。那么微臣先前上言，是为国之道。如今扫清淮西，是陛下的圣明，是社稷的福气。臣独不胜恳切，希望朝廷增修德政，以享有外宁的功业，就又自忘幽陋朴拙，远献草野之言，希望以尘埃露水，稍补海岳。臣私下认为陛下天纵生知，又嗜学不倦，所以臣敢依托经史，陈述下情，特乞圣慈宽容其迂阔繁絮，曲赐终览，那么疏远退处的小臣，死骨不朽了。臣某中谢。

臣从前背柴，偷闲读书。到《周礼》见春官外史掌三皇五帝之书，就是楚灵王所说的《三坟》《五典》。《书叙》又说：“三坟讲大道，五典讲常道。”那么三皇五帝之君，是君主中最高的了。臣曾学《易》，见三皇之道；加上《书》，见五帝之德；加上《诗》《礼》，见三王之仁；加上《春秋》，见五霸之义。寻绎《战国策》，直到隋史，见历代得失，参以百家，统以九流，又遗弃其繁华，摘取其精实，收敛视听，顺其自然，所以游涉合乎理。仿佛三皇的教化，自然暗合于天。天效法道，不疾而速，不行而至，范围天地，曲成万物。《易》称先天而天不违，又说：鼓动万物不与圣人同忧。这是三皇在上，至朴未散，天下大同，无思无为逍遥而已。五帝的教化，自然暗合于地。地则天，其德广运，乃圣乃神，乃武乃文，《书》说：“天聪明自我人聪明，天明畏自我人明威。”孔子说：“唯天为大，唯尧则之”就是此。五帝在上，惟精惟一允执厥中，百姓不知，其德至极了。三王的政治，自然暗合于仁，仁效法地，不识不知，无思不服，本以六德六行，文以五礼五乐。孔子说：“以仁理人，”又说：“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就是此。三王在上，上仁下义，仁义相感，天下太和，所以行苇天保的诗产生。成康沿袭政治，刑罚搁置四十年。至于五霸，力义统盟，功过混杂，伤害破坏王猷。秦政贼毁周法，划去井田，残蚀六国，知及之，仁不能守之，所以二世而亡。汉高帝宽仁大度，与人同利，任能使，善听纳，竟统治万国。孔子说：“其或继周者，虽百代可知也。”那萧、曹之辈，生于秦，长于秦，习于秦，惑于秦，不尽刷秦恶，特见制度，与三代联辉，这是他们未至之处。然而都根于忠朴与清静，其世代长久也在此。文帝躬行约素德，罢建露台，却千里马，熙然与刑罚搁置无异。贾谊还以为皇号甚美，论德不称，岂不是兼以造程裁范，未抵大中吗？景、武、昭、宣，也各有美，都以乐贤从谏，风流无穷。元、成、哀、平，过有轻重，都以黜贤嬖佞，积叠亡国。光武皇帝跃白水，乘旧德，贼莽百万，且溃且溺，又平赤眉、铜马、陇蜀诸寇，非项氏等夷。其佐命与三杰也不同，校其武踪，功次高祖。若乃稽古宅周，勋臣寿，儒学光，教化浃洽，躬践理平，自牧以谦，自勤以劳，兢兢若不及，过矣无次也。明帝孝思，敦九族，旰食以达幽枉，无幸私，无矜色。章帝性仁厚，行春令，建胎养法，赋贫人以苑地。和帝抑符瑞，省贡献，有明、章余风，都是洛都的令主。自殇以下，不足征也。桓、灵不道，群丑侵政，诛灭贤俊，流毒蒸人，鬻官于朝，列肆于内，群盗大起，腥闻在上，赤帝之祚，其亡也忽焉。蜀先主任托孔明，有仁人风烈。魏文帝席父业，擅妄大言，轻议舜、禹，摧末疏本，其昏塞剧矣，然而灾眚罪己，罢劾三公，终制省薄，也足称也。此外无他胜略，继以荒允邻豪，敌臣奸雄，延数代而亡，实为幸矣。晋武承三叶权力，通一淮海，焚怪服，让泥金，容刘毅直辞，辉光蔼然。然而违钦言嶠议，使黼衣左衽，数百年华风不振者罪朽（疑）矣。南北分朝，质文术背。造邦者挺雄才，骋奇算，约之以勤俭，必有夏吕之功焉。残国者皆淫逸其心，猜毒溺私，移之以务禽奢奔，必有共、鲧之败焉。嗣主善恶紊驳，三者拟诸二汉，凶或逾之，美不及者也。大概吴风巧，其失也浮；虏俗愚，其失也鄙滞。名不胜质，故陈灭于隋。从前汉世祖帝陇蜀，更诏以书，贵服其心，耻以虚为胜也。何以造以岛夷索虏相济，得不愧颜于让畔通乐乎？

自隋没唐祚，十一帝颁春，响二百年了。革土垂号，亚姬敌刘。但房、杜病同萧、曹，祖述秦、汉，宪章周、隋，使周邵得擅美于前代者，龟玉毁于椟中矣。乃

玄宗

中兴，崇敏璟直，敏未达，直不深，皆辅理名才，不宜责以经国也。李林甫元载媚君以佞谀，迷君以嗜好，引同诛异，封其邪志，致逆羯启衅，燎原不灭者，非二子而谁，异代同愆，其污三纪，遂使朝多忌讳，俗尚苟容，波惊云挠荡动未息。

《易》说：“通其变，使人不倦。神而化之，使民宜之。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自天祐之，吉无不利。”私下听说至德以来，天下常思太平，君臣之心，非不恳切。直到今来未称者，是人倦而不知变，虽君侪尧、禹，臣越伊、周，诏如《尚书》典诰，日下既不行之，行之亦何由得通且久呢？《易》说：“化而裁之存乎变，推而行之存乎通，神而明之存乎其人。默而成之，不言而信，存乎德行。”天祚圣唐，以变通之数遗陛下，顺而革之，则悠久大历，必自此而更始了。臣观前代嗣帝，功未有如陛下今日之盛也。宜乘今戮淮寇之势，以德制恒兖，则恩威兼畅了。恩威兼畅，而又加之以舍小过举贤才，则陛下虽欲让太平之勋美，臣知必不得，明矣。伏望廓开圣德，以拨乱意自兼，剧秦灭政，志于炎昊间，再造鸿业，与天地惟新，驰之于无穷。从前舜禹以匹夫宅四海，其烈如彼；今圣代以五朝营太平，其难如此。臣又私下听说，陛下使工伎必能，是不欲其两伤也。如此推而进之，则建皇极，致雍熙，如指诸掌吧。臣疑宰相公卿蕴其略，但启沃之次第未及，使陛下翘思文、武，凝望殷、汤。主忧臣辱，孰不愤叹！今陛下蹈道据德，安仁存义，则三皇五帝三王五霸之美兼了；与人同利，从谏如流，尚约素，斥珍奇，则汉高孝文之美兼了；尊儒学，兢兢若不及，幽枉必达，无幸私，无矜色，则光武、孝明之美兼了；任托不惑，容受直言，则蜀先主、晋武之美兼了。约以高祖、太宗之善训，贯以陛下之明圣，总萃前美，混论消息，融而为至德，发而为元化。以王道为尺，以大中为刀，度时之宜，裁酌古今，引知荡冤，驱末还本。正六官，叙九畴，举《王制》，仿《月令》，调兵食，崇孝悌，孰九族，辟谏路，显儒学，退文华，黜选举，复俊造，定四人，省道释。明刑以行令，理兵以御戎。然后经之以礼乐，纬之以道德，推诚信以化之，播风雅以畅之。坐明堂，登灵台，休息乎祥气之间，陛下袭羲轩于上，公卿侪稷契于中，黎元欢鼓腹于下。挹甘露，漱醴泉，禽畜四灵，不为难了。臣愚寡闻，不识远大，伏望下宰相公卿大夫议之。如瞽言可采，伏乞搜岩封野，博引海内巨儒耆德元识明断之士，大开使馆，与朝贤参讲，令其稽古应时，据经更俗，仍使切磋周洽，复出精义，重作制度，使合乎宣父继周之旨。夫正气振，彼承家鼠寇，戎狄裔夷，若槁叶迎霜，轻冰涉暑，瞥然已去，闲然已亡，固不足尘于圣虑了。

今臣谨竭管见，献五事如后，是非疏密，悬在天鉴，蕞尔昏塞，何能自分。若乃沿革次第，时政所切，伏计宰辅必已详奏，也不敢更言。臣今幸生圣代，又曾谬处谏垣，逢中兴将启之期，知太平必成之术，实惧不言为罪也。狂鼓微臣，不胜感恩中愤之过，谨勒祇承人某奉表被露丹恳以闻。臣渤诚惶诚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