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賓客分司西京謝公墓誌銘】

欧阳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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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惟景祐元年十月之晦,太子賓客、分司西京謝公薨。明年三月,嗣子絳自京師舉其柩南歸,用八月某吉,葬杭州富陽縣某鄉某原,合以夫人晉陵郡君許氏,而從王父戶部侍郎府君之墓次。

公世居富春。生十一歲時已如成人,嘗與客談論,侍郎竊從聽之,往往能奪其客議。十四歲詣州學,學《左氏春秋》,略授其說,即為諸生委曲講論,如其師。稍長,居蘇州。時天子平劉繼元,露布至,守臣當上賀,命吳中文士作表章,更數人,皆不可意。公私作於家,客有持去者,吳士見之大驚,遂有名於南方。

淳化三年,以進士及第,為梓州榷鹽院判官。會兩川盜起,攻劫州縣,公乘賊未至,盡伐近郊林木內城中,且曰:「除賊隱蔽以修閉守之具,有餘可給薪蒸,為久圍之備。」身與士卒守壍壁,凡圍百日,不能破。賊平,知州事尚書左丞張雍、轉運使馬襄狀言其能,就除觀察判官,賜以器幣。明年,知益州華陽縣。縣人苦兵劫,皆逃失業,朝廷下令,許民能倍租入官者皆得占其田,既而良田盡為大豪所奪,而逃人歸者不復得。公至,則手判訟牒,以謂恤亂撫人,不宜利倍租,而使貧人失業,盡奪之,格其詔書不用。由華陽召改著作佐郎,通判壽州、筠州,知興國軍,三遷至太常博士。真宗方考責能吏,一日,自內出中外賢吏有治狀者二十四人付中書,以名召。公由興國召見於長春殿,賜緋魚袋,即日試於學士院。明日,邊臣有急奏,天子詔且親征。是時,大賊王長壽又劫曹、濮,真宗麵語宰相,委公曹州,遂改屯田員外郎以往。至則縛凶人趙諫、趙諤,斬於京師,曹人以寧。自曹歸朝,是歲,火星見西南方,占曰在蜀。奉使巡檢益、利兩路,蜀卒無事。又議大鐵錢,平其法,至今行之。使還,舉州縣吏三十餘人,宰相疑其多,公願署連坐以取信,朝廷從之,所舉後皆為能吏。奉使舉人連坐,自公始。既而為三司度支判官,知泰州、歙州,再遷司封員外郎,坐三司舉吏奪官,後為度支,通判河南府。侍中始平公自洛來朝,薦之,召試,授兵部員外郎,直史館,判三司理欠憑由司,出為兩浙轉運使,賜金紫,遷禮部郎中,判司農寺。朝廷方議以知制誥,將試,忽得疾,逾旬不能興,遂寢。天禧五年,以戶部郎中兼侍御史知雜事,同判吏部流內銓。真宗葬永定陵,詔山陵使:道路所經,拆民廬舍及城門,以過車輿象物。公上言先帝封祀,行幸,儀物全盛,不聞所過壞民居。今少府治塗車明器,侈大非禮,且違遺詔務儉薄之意,請裁損之。書奏,不聽,以疾求去職,遷吏部郎中,直昭文館,知越州。還,遷太常少卿,判太府寺登聞檢院,復以疾求西京留司御史臺。逾年,就台拜秘書監,遂求分司。明道元年,轉太子賓客。

公少以文行有名於時,自言吾於天下無一嫌怨。待士君子,必盡其心,雖人出其下,亦未嘗敢懈怠。家居有法度,撫養孤幼,極恩愛。常時溫和謙厚,真長者。及在官臨事,見義喜為,過於勇夫。故所至必有能稱,不幸中廢以疾,不得盡其所為。及居西京,不關人事,惟理醫藥,與方術士語,終日不休。歲時,河南官屬詣門請見,慘然肅潔,有威儀,不若老且病者。享年七十有四,以壽終。嗚呼!可謂君子者已。

公諱濤,字濟之。高祖希圖,仕至衛州刺史。曾祖延徽,處州麗水縣主簿。祖懿文,杭州鹽官令。父崇禮,泰寧軍節度掌書記,以公贈戶部侍郎。母崔氏,博陵郡太君。弟四人,炎最有文行,知名於時,見國史。子三人:長曰絳;次將作監主簿約;次太廟齋郎綺,亦有文,皆早亡。

謝氏自曾、高不顯,由公始昌其家,而子絳又以文行繼之。初,公之葬其先君也,為兵部員外郎;今公之葬,絳亦世其宮度支判官、河南府通判,並踐世職判太府寺,實父子相代。書府之任,昭文、史館、集賢院、秘閣,父子同時為之,見於《衣冠盛事錄》。謝氏其不衰又將大也歟!銘曰:

謝之遠世,河南緱氏。四代之祖,因仕過江。卒葬嘉興,始留南方。曾祖在南,佐麗水縣。卒又葬焉,世亦未顯。祖令鹽官,始葬富陽。凡三徙遷,遂家於杭。世久當隆,其昌自公。富陽之原,三世有墓。父大於祖,子大於父。後有賢嗣,又有令孫。公其安居,有祀有承。

白话译文

景祐元年十月最后一天,太子宾客、分司西京谢公去世。第二年三月,嗣子谢绛从京城护送他的灵柩南归,选用八月某吉日,葬于杭州富阳县某乡某原,与夫人晋陵郡君许氏合葬,并附葬在王父户部侍郎府君墓旁。

谢公世代居住在富春。十一岁时已像成年人,曾与客人谈论,侍郎私下听从旁听,往往能驳倒客人的议论。十四岁到州学,学习《左氏春秋》,稍微教授其中的说法,就能为诸生详细讲论,如同他们的老师。稍长大,住在苏州。当时天子平定刘继元,捷报送到,守臣应当上表祝贺,命吴中文士作表章,更换数人,都不满意。谢公私下在家写成,有客人拿去,吴地士人见了大惊,于是在南方出名。

淳化三年,考中进士及第,任梓州榷盐院判官。恰逢两川盗贼起事,攻打劫掠州县,谢公趁贼人未到,全部砍伐近郊林木运入城中,并说:“除去贼人的隐蔽处,用来修缮闭守的器具,多余的可以供给柴薪,作为长期被围的准备。”亲自与士卒守壕壁,共被围一百天,贼人不能攻破。贼平后,知州事尚书左丞张雍、转运使马襄上状陈述他的才能,就地授观察判官,赐给器物币帛。第二年,任益州华阳县知县。县民苦于兵劫,都逃亡失业,朝廷下令,允许百姓能加倍交纳租税入官者都可占有其田,不久良田全被大豪夺去,而逃亡归来的人不再得到。谢公到任,就亲手判决讼牒,认为抚恤乱后安抚百姓,不应以倍租获利,而使贫人失业,全部夺回,阻止诏书不用。由华阳召改著作佐郎,通判寿州、筠州,知兴国军,三次升迁至太常博士。真宗正考核责成能吏,一天,从内廷拿出中外贤能官吏有治绩的二十四人交付中书,按名召见。谢公由兴国召见于长春殿,赐绯鱼袋,当日到学士院考试。第二天,边臣有急奏,天子下诏将要亲征。这时,大贼王长寿又劫掠曹、濮,真宗当面告诉宰相,委任谢公到曹州,于是改屯田员外郎前往。到任就绑缚凶人赵谏、赵谔,斩于京城,曹州人得以安宁。从曹州回朝,这年,火星出现在西南方,占卜说在蜀。奉命出使巡检益、利两路,蜀地士卒无事。又议论大铁钱,平抑其法,至今施行。出使回来,举荐州县官吏三十余人,宰相怀疑太多,谢公愿签署连坐以取信,朝廷听从,所举荐后来都成为能吏。奉命举人连坐,从谢公开始。不久任三司度支判官,知泰州、歙州,再迁司封员外郎,因三司举吏获罪夺官,后为度支,通判河南府。侍中始平公从洛来朝,荐举他,召试,授兵部员外郎,直史馆,判三司理欠凭由司,出为两浙转运使,赐金紫,迁礼部郎中,判司农寺。朝廷正商议以知制诰任用,将要考试,忽然得病,过十天不能起身,于是停止。天禧五年,以户部郎中兼侍御史知杂事,同判吏部流内铨。真宗葬永定陵,诏山陵使:道路所经,拆民房及城门,以通过车舆象物。谢公上言先帝封祀、行幸,仪物全盛,没听说所过之处损坏民居。如今少府治涂车明器,奢侈庞大不合礼,且违背遗诏务求俭薄之意,请裁减。书奏,不听,因病请求去职,迁吏部郎中,直昭文馆,知越州。回朝,迁太常少卿,判太府寺登闻检院,又因病请求西京留司御史台。过一年,就台拜秘书监,于是请求分司。明道元年,转太子宾客。

谢公年少以文行有名于时,自称我对天下没有一毫嫌怨。对待士君子,必尽心,即使人出自其下,也不曾敢懈怠。家居有法度,抚养孤幼,极尽恩爱。平时温和谦厚,真是长者。到在官临事,见义喜为,超过勇夫。所以所到必有能称,不幸中途因病废,不能尽其所为。到居西京,不关人事,只治理医药,与方术士交谈,终日不休。岁时,河南官属到门请见,他凄然肃洁,有威仪,不像年老且病的人。享年七十四,以寿终。呜呼!可称君子了。

谢公名涛,字济之。高祖希图,官至卫州刺史。曾祖延徽,处州丽水县主簿。祖懿文,杭州盐官令。父崇礼,泰宁军节度掌书记,因谢公赠户部侍郎。母崔氏,博陵郡太君。弟四人,谢炎最有文行,知名于时,见国史。子三人:长子谢绛;次将作监主簿谢约;次太庙斋郎谢绮,也有文才,都早亡。

谢氏自曾祖、高祖不显,由谢公开始昌盛其家,而子谢绛又以文行继承。当初,谢公葬其先君时,为兵部员外郎;如今谢公之葬,谢绛也世袭其官度支判官、河南府通判,并践世职判太府寺,实为父子相代。书府之任,昭文、史馆、集贤院、秘阁,父子同时为之,见于《衣冠盛事录》。谢氏其不衰又将大吗!铭曰:

谢氏远世,河南缑氏。四代之祖,因仕过江。卒葬嘉兴,始留南方。曾祖在南,佐丽水县。卒又葬焉,世也未显。祖令盐官,始葬富阳。凡三迁,遂家于杭。世久当隆,其昌自公。富阳之原,三世有墓。父大于祖,子大于父。后有贤嗣,又有令孙。公其安居,有祀有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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