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傅奕廢佛僧事啟

沙门法琳等人启奏：法琳听闻情感恳切的人，他的声音必然悲哀；道理正当的人，他的言辞必然耿直。因此，穷困之子念念不忘要表达自己的心声，劳苦之人愿意歌咏自己的事情。为什么呢？我私下看到大业末年，天下丧乱。天地昏暗，四海沸腾，波涛震荡，尘土飞扬，山丘焚烧，原野燎燃，五马断绝了浮江之路，七重有平垒之歌。烽火时时告警，羽檄竞相奔驰，关塞多有忧患，刁斗不停。道消德乱，运尽数穷，转运实在繁重，头会箕敛。尸体堆积如草莽，流血成为河川，人民无法生活，万物也都劳苦，控告无处，投骸无门。百姓苦于倒悬之危，万物困于无主之境，岂只是法轮绝响，正教衰微？圣上兴起吊慰世俗之心，百姓顺从昊天之道，于是举起义旗，平定统一天下。当时僧俗都蒙受依赖，华夏与戎狄都欢悦。于是协和天地而通八风，测度阴阳而调四序，和协邦国，秩序人伦，功盖补天，神同立极。降下云雨而生育，开启日月以照临；发动以声明，纪载以文物，恩泽沾润行苇，施惠遍及虫鱼。正想重新讲述九畴，再次敷布五教，兴办石渠之学，布行庠序之风，远继轩辕羲和，近同文帝景帝，功业永隆，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

我私下看到傅奕所上奏之事，披览未完，五脏崩裂；寻读才一周，六情破裂。呜呼！邪言惑正，魔辩逼真，尚且不足以让下愚之人听闻，何况想要上达天听！但傅奕职位居于时要，为众望所知，怎能不近人情，无辜起恶？然而他的文辞浅陋，事理不详，辱没先王的典谟，伤害人伦的风轨。为什么呢？人不说话，说话必有中。夫子说：‘一言合理，则天下归之；一事违背常理，则妻子背叛。’看傅奕所上之事，概括其大要，穷究其始末，乃是欺罔朝廷之处很多，毁辱圣人很是切切。像傅奕这个意思，本来想借此自我媒荐，苟求进达，实在不能益国利人，竟是迷惑朝野。然而陛下应天顺时，握图受箓，赴万国之心，当一人之庆，扶危救世之力，夷凶靖难之功，固然威盖前王，声高往帝。又存心三宝，留意福田，凡是出家之人，无不感戴天泽。但由于僧等不能遵奉戒行，求报国恩。无识之徒，非违造罪，致使傅奕，陈此恶言，拊胸痛心，投骸无地。然而僧尼有罪，甘受极刑。恨傅奕轻辱圣人，言词切害，深恐邪见之人，因此行非。

按《春秋》，鲁庄公七年夏四月，恒星不见，夜明如日，这就是佛出生时的瑞应。然而佛有真应二身，权实两智，三明八解，五眼六通，神曰不可思议，法号心行处灭。其道也，运众圣于泥洹；其力也，接下凡于苦海。自从后汉明帝永平三年，梦见金人以来，像教东流，灵瑞不止一例，具载于汉、魏诸史。姚、石等书。至于道安、道昱之辈，图澄、罗什之流，都有高行深解，当世名僧，尽被君王识知，贵胜崇重。自五百余年以来，寺塔遍于九州，僧尼溢于三辅。都是由于时君敬信，朝野归心，像教兴行，至今不绝，实在是依靠人主之力。世间君臣父子，尚且说恩泽难酬，昊天不报，何况佛是众生出世慈父，又为凡圣良医，想要抑制挫败他，罪罚侮辱他，不可得也。仰寻如来智慧出于有心，岂三皇能测；力量包涵造化，非二仪可比。《

列子

》说：‘从前商太宰嚭问孔子说：“夫子是圣人吗？”孔子回答说：“丘博识强记，不是圣人。”又问：“三王是圣人吗？”回答说：“三王善用智勇，圣不是丘所知。”又问：“五帝是圣人吗？”回答说：“五帝善用仁信，圣也不是丘所知。”又问：“三皇是圣人吗？”回答说：“三皇善用时政，圣也不是丘所知。”太宰大惊说：“那么谁是圣人呢？”夫子动容片刻说：“西方之人有圣者。不治而不乱，不言而自信，不化而自行。荡荡乎民无能名焉。”’如果三王五帝必是大圣，孔子岂能隐而不说？便有匿圣之罪。以此较量，推佛为大圣。老子《

西昇經

》说：‘我师化游天竺，善入泥洹。’《符子》说：‘老氏之师名释迦文’，直接根据孔老经书师敬佛之处，文证不少，岂傅奕一人所能谤讟？

从前公孙龙著《

坚白论

》，罪三王，非五帝，至今读之，人犹切齿。以为前鉴，良可悲夫！主上至圣钦明，正想放马休牛，式闾封墓，兴皇王之风，开佛老之化；狂简之说，尤其可以焚之。若说帝王无佛则大治年长，有佛则虐政祚短，按尧舜独治，不及子孙，夏商周秦，王政数改。萧墙内起，逆乱相寻，那时无佛，为何运短？但法琳预居尧世，日用莫知，在外见不便之事，恐蕃国远闻，谓华夏无识。夫子说：‘言满天下无口过，行满天下无怨恶，言之者欲使无罪，闻之者足以自诫。’傅奕出言不逊，闻者悉惊，有秽国风，特损华俗。谨录丹款，冒以启闻。伏惟大王殿下天挺英灵，自然岐嶷，风神颖越，器局含弘。好善为乐，迈彼东平，温易自欢，更方西楚。加以阿衡百揆，式序六条，德既搴帷，仁兼裂网。开康庄之第，坐荀卿之宾，起修竹之园，宴文雅之客。莫不诗极缘情，而赋穷体物，信可誉形朝野，美贯前英者焉。但法琳等内顾阙如，方圆寡用。念傅奕下愚之甚，愧凡僧秃丁之呵，恶之极也，罪莫大焉。自尊卢赫胥以来，天地开辟之后，未有如傅奕之狂悖也。不任断骨痛心之至，谨录傅奕害事，辄述鄙词，件答如左。尘黩威严，伏增殒绝。谨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