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城賦

幹城絕，長城列。秦民竭，秦君滅。嗚呼悲夫！可得而說。原夫恣無道，戮無辜。帝語其關，亡秦者胡。不可知也，疑是匈奴。於是先蒙恬，次扶蘇。帥兵伍，役刑徒。千里萬里，雨驟而雲趨。入胡之鄉，卻胡之王。北胡之黨，削胡之疆。然後自於洮至於遼，江漢湯湯。將池焉而共浚，太山巍巍。將城焉而共高，欲限華夷，決安危。一世萬世，有中原而稱大帝。想其初也，辟遐荒，窮下土。極九泉而深，望九霄而樹。千夫力殫，目不暇睹。有力如虎，亦不暇努。咫尺之間，或什而伍。離婁瞠瞠，亦不暇數。人氣氳氳，成一方之雲；灑汗瀟瀟，成半空之雨。駕肩而趨，踵步而履。紛紛囂囂，如日中之市。國不得而寧，役不得而停。伊朝繼夕，自昏達明。時若炎風熾烈，川原盡竭。枯肌外焚，內火中竭。是民咿咿，憂秦未拔。至若苦雪初霽，陰風雨霜。凍髭折鬢，冰寒夜腸。是民惶惶，憂秦未亡。民之既酷，載僵載仆。饑兮不粟，寒兮不服。病不暇休，蟣不暇沐。基人之骸，壓人之肉。少者不遑，老者不複。秦民嗚嗚，向城而哭。邊雲夜明，列雲鏵也。白日晝黑，揚塵沙也。築之登登，約之閣閣。遠而聽也，如長空散雹，蟄蟄而征，遝遝而營。遠而望也，如大江流萍。其呼號也，怒風匉訇。其鞭樸也，血流縱橫。地祇業業，終朝忽讋。星辰悠悠，畏相其接。而況於夷狄，而況於臣妾。其運輸也，巷無居人，田無稼民。牛首濈濈，大車轔轔。輪不暇徙，蹄不暇奔。其傷財也，極民之賦。虐民之賂，糊口而供，赤立而赴。餓殍塞路，亦不我顧。其民呶呶，麵天而訴。將以宏其基，恢其堵。盡韓齊之土，固其壁，崇其飾。竭億兆之力。太華方城，乃一拳之石。既而岌嶪崢嶸，向秦而橫。如山之成，如雲之平。繚繞無際，亙如長鯨。豎亥汲汲，步不可及；掩映天漢，勢不可算。邱陵峨峨，不及其半。影人沙磧，勢侵西域。殘陽不來，未昏而夕。其堅如金，其峻如林。崇高不可以目辨，遠大不可以數尋。鳥飛不前，其歸翩翩。雲不得施，其陰綿綿。風不得馳，其聲喧喧。下視關塞，蝸牛蟬聯。回顧宮闕，狀如微煙。胡人駢連，望之巍然。如登青天，如臨深淵。不敢久視，鳧趨而旋。嗟乎！城即高大，民惟艱難。聞之者攘臂而切齒，睹之者涕泣而長歎。夫如是，刑不得不暴，政不得不煩。國不得不亂，民不得不殘。謂其城可以固宗社，謂其暴可以定人寰。奈何敵不在遠，憂不在胡。城未畢也，而秦已無。殊不知棄秦者身，寇秦者臣。喪秦者嗣，敵秦者民。而怒秦者鬼神，此可憂也，而秦弗憂，徒欲竭生民，壘胡塵。萬里而塗炭，十年而苦辛。然且喪其民，亡厥身。非城也，去仁義，積土石；非城也，是曰禍之門，是曰滅之根。安得而為防。安得而稱長。嗚呼！謂險之可恃，城之可保，則右彭蠡，左洞庭。不為堯之征。麵伊闕，背羊腸。不為湯之亡。是以處堯之宮，行堯之風。雖無是城也，不可得而亂，不可得而攻。用秦之威，布秦之非。雖有是城也，如藩垣之微，如閫閾之卑。無以防其患，扞其師。不然者，秦無得而殃，城無得而荒。本以為禦，而反以為亡者哉。

干城断绝，长城排列。秦民耗尽，秦君灭亡。呜呼悲夫！可以述说。推原他恣行无道，杀戮无辜。帝王说其关塞，灭亡秦朝的是胡。不可知晓，怀疑是匈奴。于是先派蒙恬，后派扶苏。率领兵士，役使刑徒。千里万里，雨骤云趋。进入胡人的乡地，击退胡人的王。北胡的党羽，削去胡人的疆土。然后从洮水到辽水，江汉汤汤。将要像池一样共同疏浚，太山巍巍。将要像城一样共同筑高，想分隔华夷，决定安危。一世万世，占据中原而称大帝。想它初建时，开辟远方荒野，穷尽下方土地。极深到九泉，望远到九霄而树立。千人筋疲力尽，眼睛来不及看。有力如虎的人，也来不及用力。咫尺之间，有时十人一组、五人一伙。离娄瞪大眼睛，也来不及清点。人的气息氤氲，成为一方的云；洒下的汗潇潇，成为半空的雨。摩肩而趋，接踵而走。纷纷喧嚣，如日中的集市。国家不得安宁，役使不得停止。从早继续到晚，自黄昏到天明。时而像炎风炽烈，川原全部干竭。枯干的肌肤在外焚烧，体内的火在中焦竭。这些百姓咿咿呻吟，忧虑秦朝未能拔除。至于苦雪初晴，阴风霜雨。冻住胡须折断鬓发，冰寒夜晚的肝肠。这些百姓惶惶不安，忧虑秦朝未亡。百姓已经受到酷待，有的倒下，有的仆倒。饥饿时不吃饭，寒冷时不穿衣。病了顾不上休息，虮子多了顾不上洗沐。垫着人的骸骨，压着人的肌肉。年轻的人不得闲暇，年老的人不再回来。秦民呜呜，向着长城哭泣。边云夜里明亮，是排列的云像铁铧。白日白昼变黑，是扬起的尘沙。筑城登登，约束阁阁。远远听去，像长空散下冰雹，蛰蛰而征行，遝遝而营作。远远望去，像大江流动的浮萍。他们呼号，像怒风砰訇。他们鞭打，血流纵横。地神业业，终朝忽然恐惧。星辰悠悠，畏惧相互接触。何况对于夷狄，何况对于臣妾。其运输时，巷中没有居民，田中没有种稼的百姓。牛头聚集，大车辚辚。车轮来不及转徙，蹄子来不及奔跑。其伤财时，穷尽人民的赋税。虐取人民的财物，糊口而供给，赤身而立赴。饿死的人塞满道路，也不顾念我。那些百姓呶呶，面向天诉苦。将要以它宏大基址，恢广墙堵。穷尽韩齐的土地，坚固它的墙壁，增高它的装饰。竭尽亿兆的力量。太华山、方城，竟像一拳之石。不久高峻峥嵘，向着秦地横卧。像山一样形成，像云一样平展。缭绕无边，横亘如长鲸。竖亥急急行走，步子不可到达；掩映天河，形势不可计算。丘陵峨峨，不及它的一半。影入沙碛，形势侵逼西域。残阳不来，未昏而先夕。它坚硬如金，它高峻如林。崇高不可以眼辨，远大不可以数寻。鸟飞不前，归去翩翩。云不得施布，它的阴影绵绵。风不得奔驰，它的声音喧喧。下视关塞，像蜗牛蝉联。回顾宫阙，形状如微烟。胡人并连，望它巍然。像登青天，像临深渊。不敢久看，像野鸭般趋走而回旋。嗟乎！城虽高大，民却艰难。听到的人挽袖切齿，看到的人涕泣长叹。像这样，刑罚不得不暴，政令不得不烦。国家不得不乱，人民不得不残。说它的城可以巩固宗庙社稷，说它的暴政可以安定人寰。为何敌人不在远处，忧患不在胡人。城未筑完，而秦已无。殊不知抛弃秦的是自身，寇害秦的是臣下。丧失秦的是后嗣，敌对秦的是人民。而怒秦的是鬼神，这是可忧的，而秦不忧，只想竭尽生民，垒起胡尘。万里而涂炭，十年而苦辛。然而还丧失其民，亡掉其身。不是城啊，是背离仁义，堆积土石；不是城啊，这叫祸之门，这叫灭之根。怎么能作为防守。怎么能称为长。呜呼！说险要可以依靠，城可以保住，那么右有彭蠡，左有洞庭。不能成为尧的征伐。面对伊阙，背靠羊肠。不能成为汤的灭亡。因此处在尧的宫中，施行尧的风化。虽然没有这座城，也不可得而乱，不可得而攻。用秦的威势，布秦的过错。虽然有这座城，也像藩篱墙垣一样微小，像门限一样低卑。无法防其祸患，抵御其军队。不然的话，秦无所得而遭殃，城无所得而荒废。本来以为防御，反而以为灭亡的原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