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渴賦

不宿食以晨飲，困鍾盂以沈寢。永春晝而高扃，隨幅巾而橫枕。及乎酒適衷腸，神遊異方。煙生喉舌，惝然如狂。爰瞰甃以窺汲，諒不任於呼吸；俄據河而俯瀆，乃器舟而杯斛。倒魚鱉之窟宅，見蛟龍之委伏。猶胃腸之不浹，資宴飲而未足。由是奔九江，走五湖。手不暇於斡運，心不息於躊躇。見波漸竭而百川如線，岸益高而底淤將枯。腹慊爾而未覺，肺燥然而不濡。尋至大溟，茫然連清。豈爾浩瀚，而吾量不盈。斟酌未幾，倏見涯涘。百靈稽首，乞留濡溉。吾腹未充，豈汝為意。俄傾竭於浩渺，奄滴瀝而無漬。瑤宮貝闕，盡列平地。三山赤城，可以步至。鯤鯨噞喁，相煦以呬。大鵬驚攫，巨鼇愕眙。四顧燥涸，悒然興情。此情何奇，非吾所知。恨滄海之可罄，不足充吾之所思。周遭有截，塊然墆㙞。水府萬族，鹹呼帝闕。帝且不聞，吾欲未竭。方將尋蟻蛭，期耿恭。問薑母以何在，訪舒姑而欲從。辨誇父於渭上，吊相如於臨邛。萬計已盡，六腑如燼。窗日斜照，飛蚊繞鬢。既驚既覺，可歎可笑。飲不盡器，枯腸已療。搘頤沈吟，其意逾深。以吾此日之一夢，見自古不足者之心。

没有吃隔夜的食物，早晨喝了酒，困倦地靠着钟盂沉沉入睡。长长的春日白天，高高地关上门，随着头巾横卧枕上。等到酒在腹中舒适，神魂游历异域。喉咙口舌像生烟，恍惚得像发狂。于是俯视井壁窥看汲水，确实受不住呼吸；不久靠近黄河俯视沟渎，竟把船当作器皿，把杯当作量器。倒翻鱼鳖的窟穴，看见蛟龙蜷伏。仍然胃肠不润，借助宴饮还不满足。因此奔向九江，跑向五湖。手来不及运转，心不停踌躇。看见波涛渐渐枯竭而百川细如线，岸越来越高而水底淤泥将要干枯。肚子空虚却未察觉，肺干燥却不湿润。不久到了大海，茫然连着清空。哪里是你浩瀚，而我的量不满。斟酌没多久，忽然看见边际。百灵叩头，乞求留下灌溉。我的肚子还未充实，哪里把你们放在心上。不久浩渺之水倾尽枯竭，只剩下点滴而没有水渍。瑶宫贝阙，全都排列在平地。三山赤城，可以步行到达。鲲鲸张口翕动，互相呵气以喘息。大鹏惊惧抓取，巨鳌惊愕直视。四面看去干燥干涸，忧郁地生出情绪。这种情绪何等奇特，不是我所知道的。遗憾沧海可以罄尽，不足以充塞我的所思。周围有界限，孤零零地高耸。水府万族，都向帝阙呼号。天帝尚且不听，我的欲望还未竭尽。正将寻找蚁穴，期待耿恭。问姜母在哪里，访舒姑而想跟从。在渭上辨别夸父，在临邛凭吊相如。万般计策已尽，六腑如同灰烬。窗中日影斜照，飞蚊绕着鬓发。既惊醒又觉悟，可叹可笑。饮不尽器中的水，枯肠已经治愈。支着下巴沉吟，其意更深。以我这一天的梦，看出自古以来不知足者的心。